故事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传曰:“今年暗涨潮。”
岁岁如之。庚辰八月,吊朱恒岳少师,至白洋,陈章侯、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立塘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渐近喷沫,冰花蹴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礴,水击射,溅起数丈,着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炮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先辈言:浙江潮头自龛、赭两山漱激而起。白洋在两山外,潮头更大,何耶?
翻译
按照旧例,三江一带有观潮的习俗,但实际上往往并无大潮可观。午后忽然有人喧传:“今年暗涨潮了!”年年都是如此。庚辰年八月,我去吊唁朱恒岳少师,来到白洋,与陈章侯、祁世培同席而坐。忽然有人在海塘上高呼“看潮”,我急忙赶去,陈章侯和祁世培也随后跟来。我们站在海塘上,只见远处一条细线般的潮头,从海宁方向奔涌而来,直扑堤岸。稍近一些,便隐隐现出白色,像驱赶着成百上千只小鹅,张开翅膀惊飞而至。再近些,喷溅水沫,浪花翻卷,如同百万头雪白的狮子遮蔽江面奔腾而下,仿佛被震怒的雷霆驱策,万头攒动,争先恐后,毫无迟疑。又再逼近时,狂风猛烈吹袭,潮势猛烈,几乎要拍打上岸。观潮的人纷纷惊退,慌忙躲避到堤下。潮水冲至堤前,猛然全力一击,水花四射,飞溅数丈之高,连人脸都被打湿。随即潮水向右回旋奔涌,撞上龟山,发出极为轰烈的巨响,犹如炸碎了龙湫瀑布,半空中水雾如雪花飞舞。观看者无不心惊目眩,坐了半日,脸色才渐渐恢复平静。前辈曾说:浙江的潮头是从龛山、赭山两山之间激荡而起。而白洋位于这两山之外,潮头反而更大,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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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江:指浙江境内钱塘江、曹娥江、浦阳江交汇之地,古时常作观潮之所。
2. 暗涨潮:指未到传统大潮期却突然出现的大潮,出人意料。
3. 庚辰:明思宗崇祯十三年(1640年)。
4. 朱恒岳少师:朱燮元,字懋和,号恒岳,浙江绍兴人,官至兵部尚书、少师衔,卒谥“襄毅”。张岱与其有乡谊或交情。
5. 陈章侯:即陈洪绶,字章侯,号老莲,明末著名画家,与张岱交好。
6. 祁世培:即祁彪佳,字世培,号奕庆,山阴人,明末文学家、藏书家,与张岱同为绍兴名士。
7. 海塘:人工修筑的防潮堤坝,用于抵御钱塘江潮水。
8. 龟山:位于浙江绍兴附近,白洋一带的小山,为潮水受阻转折之处。
9. 龙湫:原指雁荡山大龙湫瀑布,此处借喻潮水撞击之声势如瀑布炸裂。
10. 龛、赭两山:即龛山(今萧山境内)与赭山(今杭州大江东区域),传统认为钱塘江潮由此二山夹峙激荡而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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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散文家张岱《陶庵梦忆》中的一篇记游文字,题为《白洋湖》,实写“白洋潮”。文章以细腻生动的笔触描绘了钱塘江潮在白洋一带的壮观景象,通过层层递进的描写手法,将潮水由远及近的动态过程刻画得惊心动魄。作者不仅重在写景,更融入亲身经历与历史传闻,体现出晚明小品文“以我观物”的审美特质。文中设问结尾,既显学识,又留余韵,体现张岱散文“奇趣与哲思并存”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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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是张岱晚年追忆故国风物之作,出自《陶庵梦忆》,属典型的晚明小品文。全文以“观潮”为主线,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先叙背景,次写潮来之状,再述观者反应,终以疑问收束,节奏张弛有度。描写极具画面感,运用多重比喻——“如驱千百群小鹅”“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半空雪舞”等,将自然伟力具象化,充满动感与气势。语言骈散结合,既有“怒雷鞭之,万首镞镞”的铿锵节奏,又有“坐半日,颜始定”的平实叙述,形成强烈对比。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未止于写景,而是在结尾提出“白洋在两山外,潮头更大,何耶?”的疑问,既表现对自然现象的理性思考,也暗含对旧日盛景的追索与不解,情感深沉而不露。整篇文字短小精悍,却气象万千,堪称写潮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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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岱……所著《陶庵梦忆》,多记前朝旧事,风情宛然,足资考证。”
2. 清代刘大櫆《论文偶记》:“张陶庵文喜用比喻,辞虽华而气自敛,有明季独行之致。”
3. 林语堂《生活的艺术》:“张岱的小品文是中国性灵文学的高峰,他写景如画,写情入骨,《白洋湖》观潮一段,可谓声色俱厉,令人身临其境。”
4.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陶庵梦忆》以‘梦’为名,实为记忆的重构。《白洋湖》写潮,不只是自然景观的再现,更是亡国遗民对昔日壮丽山河的深情回望。”
5. 黄裳《前尘梦影新录》:“张宗子记白洋观潮,层层推进,笔力雄健,非徒以辞藻胜,实得山水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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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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