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有拆字法。宣和间,成都谢石拆字,言祸福如响。钦宗闻之,书一“朝”字,令中贵人持试之。石见字,端视中贵人曰:“此非观察书也。”中贵人愕然。石曰:“‘朝’字离之为‘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国骇异。吾越谢文正厅事名“保锡堂”,后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问之,曰:“分明写‘呆人易金堂’。”朱石门为文选署中额“典劇”二字,继之者顾诸吏曰:“尔知朱公意乎?此二字离合言之,曰:‘曲处曲处,八刀八刀’耳。”歙许相国孙志吉为大理评事,受魏珰指,案卖黄山,势张甚,当道媚之,送一匾曰“大卜于门”。里人夜至,增减其笔划凡三:一曰“天下未闻”;一倒读之曰“阉手下犬”;一曰“太平拿问”。后直指提问,械至太平,果如其言。凡此数者皆有义味。而吾乡缙绅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义,问之,笑不答,力究之,缮绅曰:“无他意,亦止取‘三台三元’之义云耳!”闻者喷饭。
翻译
古代有拆字占卜之法。北宋宣和年间,成都人谢石擅长拆字,预测祸福极为灵验。宋钦宗听说后,亲笔写了一个“朝”字,命宦官持去试探他。谢石看到这个字,端详片刻后对宦官说:“这字不是你写的吧?”宦官大惊。谢石又说:“‘朝’字拆开是‘十月十日’,正是当今天子的生日,难道不是皇上亲笔吗?”举国为之震惊。我们绍兴谢文正公的厅堂名为“保锡堂”,后来此宅转售他人,新主人一到,急忙取下匾额,别人问他原因,他说:“那分明写着‘呆人易金堂’。”朱石门在文选署题写匾额“典劇”二字,继任者对众属吏说:“你们知道朱公的意思吗?这两个字拆开来看,就是‘曲处曲处,八刀八刀’。”徽州许相国的孙子许志吉担任大理评事时,受魏忠贤指使,承办黄山案,气焰嚣张,地方官员为讨好他,送了一块匾额,上书“大卜于门”。乡里有人夜里偷偷改动匾上的笔画三次:一次改为“天下未闻”;一次倒读为“阉手下犬”;一次改为“太平拿问”。后来御史果然前来查办此案,将许志吉押解至太平府审讯,果如其言。以上这些例子都颇有深意。而我家乡有位士绅,堂名题为“治沅堂”,人们不明白其中含义,问他,他只是笑而不答;再三追问,才由一位熟识的缙绅解释说:“并无其他意思,不过是取‘三台三元’的谐音罢了!”听的人忍不住喷饭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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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拆字法:中国古代一种占卜方式,通过分析汉字的结构、笔画离合来推测吉凶或隐义。
2. 宣和间:北宋徽宗年号,即公元1119—1125年。
3. 谢石:宋代著名拆字术士,《宋史》及多种笔记中有载,以测字灵验著称。
4. 钦宗:宋钦宗赵桓,徽宗之子,靖康之变中被金人俘虏。
5. 中贵人:宫廷宦官的尊称。
6. “朝”字离之为“十月十日”:指“朝”可拆为“十月一日”加“十日”,实为附会,但古人以此类推生日或天命。
7. 吾越:即“我绍兴”,越为古越国地,明代绍兴府属之。
8. 谢文正:指明代大学士谢迁,谥“文正”,浙江余姚人,成化、弘治朝重臣。
9. 保锡堂:“保锡”语出《诗经·大雅》:“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意为天赐福泽。“呆人易金堂”为谐音戏解,“保”形近“呆”,“锡”通“易”,“金”代“锡”,讽其愚昧卖屋。
10. “典劇”:“典”拆为“曲+八”,“劇”拆为“居+刂(刀)”,故曰“曲处曲处,八刀八刀”,讥其任职多屈事权贵、操刀弄权。
11. 歙许相国:指许国,明代万历年间内阁大学士,歙县(今安徽歙县)人。
12. 孙志吉:许国之孙许志吉,依附魏忠贤,参与构陷东林党人。
13. 魏珰:指魏忠贤,明代宦官,“珰”为宦官代称。
14. 黄山案:指许志吉奉魏忠贤之命清查黄山地籍,借机勒索富户,激起民愤。
15. “大卜于门”:表面颂扬许志吉有如卜者临门,实含讥讽。“卜”与“下”、“于”与“手”形近,可篡改。
16. “天下未闻”:改“大卜于门”为“天下未闻”,讽刺其恶行前所未有。
17. “阉手下犬”:倒读“大卜于门”得音近“犬手下阉”,再调整为“阉手下犬”,直斥其为宦官走狗。
18. “太平拿问”:预示其终将被押至太平府受审,“拿问”即逮捕审讯。
19. 直指:指巡按御史,明代监察官员,常称“直指使者”。
20. 治沅堂:“治沅”本无典据,实为“三台三元”之谐音伪装。“三台”为星名,象征高位;“三元”指科举乡试、会试、殿试皆第一者,合称寓意功名显达。
21. 缮绅:熟悉内情的士绅,或作“善绅”,此处指知情者。
22. 喷饭:形容因荒唐可笑而吃饭时喷出口外,典出《晋书·王羲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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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张岱《陶庵梦忆》卷五,以“治沅堂”为引,记述了数则关于汉字拆合、谐音、隐喻的奇闻轶事,展现古人对文字的神秘化运用与社会政治中的讽刺智慧。全文通过拆字游戏串联起历史人物、官场生态与民间机锋,既具趣味性,又暗含批判。作者借“治沅”谐音“三台三元”之荒诞解释,讽刺士绅附庸风雅、牵强附会之态,同时揭示晚明社会文化中文字迷信与权力话语交织的现象。文章语言简练生动,叙事跌宕,寓庄于谐,体现了张岱作为晚明小品文大家的独特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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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晚明小品文,以“拆字”为主线,巧妙串联多个历史片段,既有史实记载,又有民间传说,兼具知识性与讽刺意味。张岱以冷静笔调叙述奇事,却在细节中透露出对官场虚伪、文字游戏泛滥的深刻批判。文中“谢石拆字”一段庄重神秘,体现古人对文字的敬畏;而“呆人易金堂”“曲处曲处,八刀八刀”等则转向讥讽,揭示文字如何成为政治攻讦与社会嘲弄的工具。最妙在于结尾“治沅堂”一事,表面似寻常误解,实则暴露士大夫阶层攀附科第、粉饰门庭的心理。所谓“三台三元”之解,纯属牵强谐音,令人忍俊不禁,亦发人深省——堂号本应承载家风志向,却沦为自我标榜的幌子。全文结构紧凑,层层递进,由古及今,由庙堂至乡野,展现出一幅充满机智与讽刺的文字风俗画卷。语言简洁而富有节奏,善用对比与反差,充分体现了张岱“以谑见庄”的写作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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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小说家类》评《陶庵梦忆》:“多纪旧闻,间涉游戏,然点缀渲染,宛然如画,要非俗笔所能到。”
2. 清·邵长蘅《删补陶庵梦忆序》:“张陶庵胸中有千岩万壑,笔下无半点尘俗,即一亭一堂之微,皆含兴亡之感。”
3. 近人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张岱小品,情致深婉,语言清新,于琐事中见大意,在诙谐中寓沉痛,尤以《梦忆》《梦寻》为最。”
4. 现代学者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陶庵梦忆》以回忆录形式保存晚明都市文化影像,其价值不仅在文学之美,更在历史之真。”
5. 孟森《明清史讲义》论及魏忠贤专政时提及:“许志吉附珰为虐,鬻卖黄山,民怨沸腾,终被拿问,事见张岱《梦忆》,足补正史之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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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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