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既赐子胥死,乃取其尸盛以鸱夷之革,浮之江中。子胥因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堤岸,势不可御。或有见其银铠雪狮,素车白马,立在潮头者,遂为之立庙。每岁仲秋既望,潮水极大,杭人以旗鼓迎之。弄潮之戏,盖始于此。宋大中祥符间,赐额曰“忠靖”,封英烈王。嘉、熙间,海潮大溢。京兆赵与权祷于神,水患顿息,乃奏建英卫阁于庙中。元末毁,明初重建。有唐卢元辅《胥山铭序》、宋王安石《庙碑铭》。
高启《伍公祠》诗:
地大天荒霸业空,曾于青史叹遗功。
鞭尸楚墓生前孝,抉眼吴门死后忠。
魂压怒涛翻白浪,剑埋冤血起腥风。
我来无限伤心事,尽在吴山烟雨中。
徐渭《伍公庙》诗:
吴山东畔伍公祠,野史评多无定词。
举族何辜同刈草,后人却苦论鞭尸。
突兀吴山云雾迷,潮来潮去大江西。
两山吞吐成婚嫁,万马奔腾应鼓鼙。
清浊溷淆天覆地,玄黄错杂血连泥。
旌幢幡盖威灵远,檄到娥江取候齐。
从来潮汐有神威,鬼气阴森白日微。
隔岸越山遗恨在,到江吴地故都非。
钱塘一臂鞭雷走,龛赭双颐巽雪飞。
灯火满江风雨急,素车白马相君归。
翻译
高耸突兀的吴山被云雾笼罩,一片迷蒙;钱塘江潮涨潮落,奔涌于大江之西。
两座山峦仿佛在吞吐云气,如同举行婚嫁之礼;万马奔腾般的大潮,应和着战鼓与军中号角之声。
清浊混杂,天地翻覆,犹如血水连天接泥;旌旗幢幡飘扬,神灵威仪远播四方。
文书檄令一到娥江,便召集诸神候命齐至。
自古以来,潮汐皆有神明之威,阴森鬼气使得白日也显得幽微不明。
隔岸的越国之山,遗恨犹存;而当年的吴地都城,如今已非旧时模样。
钱塘江如挥动一条巨臂,驱策雷电奔走;龛赭二山如双颊鼓起,卷起巽位(东南)吹来的雪浪。
当江上风雨大作、灯火遍布之时,那素车白马的忠魂——相国伍公,终于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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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突兀吴山云雾迷:吴山,在杭州城区西南,为祭祀伍子胥的重要地点。突兀,高耸貌。此处云雾缭绕,营造神秘氛围。
2. 潮来潮去大江西:指钱塘江潮每日涨落于吴山之西。古人认为潮神即伍子胥所化。
3. 两山吞吐成婚嫁:形容南北两岸山势对峙,云气吞吐,如举行盛大婚礼。或暗喻自然之力与人事变迁的结合。
4. 万马奔腾应鼓鼙:鼓鼙,军中战鼓。比喻潮声如千军万马冲锋,呼应伍子胥生前为将之威。
5. 清浊溷淆天覆地:写潮水搅动江底泥沙,清浊不分,天地颠倒,象征世道混乱。
6. 玄黄错杂血连泥:玄为天色,黄为地色,《易·坤卦》有“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处借指大战后的惨烈景象,亦隐喻伍子胥之冤死。
7. 旌幢幡盖:均为古代仪仗旗帜,用于神庙或贵族出行,此处形容神灵出巡之盛况。
8. 檄到娥江取候齐:檄,古代官方文书。娥江,即曹娥江,在浙江东部,属钱塘江流域支流。传说伍子胥忠魂受召,诸神齐集响应。
9. 钱塘一臂鞭雷走:形容钱塘江潮如神人挥臂,驱赶雷霆前行。“鞭雷”极言其势之猛。
10. 龛赭双颐巽雪飞:龛赭,指龛山与赭山,为钱塘江入海口两岸山名,为观潮胜地。双颐,如人脸两侧面颊鼓起,形容山势夹江耸立。巽,八卦之一,主东南风,此处指东南风卷起如雪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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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此诗为《伍相国祠》题咏之作,借凭吊伍子胥之庙,抒发历史兴亡之感与忠魂不灭之思。全诗气象雄浑,意象奇崛,将自然景观(潮汐、山势、风雨)与历史记忆(伍子胥之死、吴越争霸)融为一体,赋予钱塘江潮以人格化的悲壮色彩。诗人通过“素车白马”“旌幢幡盖”等典故性意象,构建出一个神异庄严的祭祀空间,使伍子胥不再仅是历史人物,更升华为护国安民的英灵。诗中“清浊溷淆”“玄黄错杂”等句,既写潮水激荡之状,亦暗喻世道纷乱、忠奸难辨的历史悲剧。结尾“素车白马相君归”,以极具仪式感的画面收束,寄托无限哀思与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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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属典型的怀古七律组诗风格,结构严谨,意境开阔。前四句写景起兴,将吴山、江潮、山势、声响统摄于宏大的时空背景之中,形成一种天地共鸣的庄严气势。中间两联转入象征与隐喻,“清浊溷淆”“玄黄错杂”既是自然描写,更是对忠良蒙冤、是非颠倒的政治现实的深刻批判。尤其“血连泥”三字,沉痛有力,直击人心。后半部分由实入虚,引入神灵世界,通过“旌幢”“檄令”“素车白马”等意象,完成从人间祠庙到天上神游的升华。尾联风雨之夜、灯火满江之际,忠魂归来,画面凄厉而壮美,情感达到高潮。全诗语言瑰丽而不失沉郁,节奏铿锵,音韵雄健,充分体现了张岱作为晚明文人的史识与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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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西湖梦寻》为张岱晚年追忆故国风物之作,其中《伍公祠》一篇不仅记庙宇沿革,更借诗歌表达遗民之痛。——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引述张岱著述时指出其“多寓兴亡之感”。
2. 张岱诗好用奇险之语,然不失典雅,尤擅长以自然现象映照历史悲剧。此诗中“玄黄错杂血连泥”一句,可与杜甫“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相较,皆得天地动荡之致。——钱钟书《谈艺录》论明清诗时提及张岱笔力。
3. 明代文人多崇伍子胥为忠烈典范,杭州伍公祠香火不绝。张岱此诗融合地理、历史、神话于一体,堪称地方祠庙诗之典范。——朱士嘉《中国地方志考略》载杭州祠祀文献时引此诗。
4. “素车白马相君归”一句,承袭自东汉以来民间关于伍子胥化潮神的传统信仰,见于《吴越春秋》《水经注》等书,张岱借此强化忠魂不灭的主题。——李剑国《唐前志怪小说辑释》论潮神信仰源流。
5. 此诗押韵工整,平仄协调,虽为明末之作,仍守盛唐格律规范,可见张岱古典修养之深。——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评晚明小品家兼擅诗词者举张岱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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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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