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溪在烟霞岭西，龙井山南。其水屈曲洄环，九折而出，故称九溪。其地径路崎岖，草木蔚秀，人烟旷绝，幽阒静悄，别有天地，自非人间。溪下为十八涧，地故深邃，即缁流非遗世绝俗者，不能久居。按志，涧内有李岩寺、宋阳和王梅园、梅花径等迹，今都湮没无存。而地复辽远，僻处江干，老于西湖者，各名胜地寻讨无遗，问及九溪十八涧，皆茫然不能置对。
李流芳《十八涧》诗：
己酉始至十八涧，与孟旸、无际同到徐村第一桥，饭于桥上。溪流淙然，山势回合，坐久不能去。予有诗云：“溪九涧十八，到处流活活。我来三月中，春山雨初歇。奔雷与飞霰，耳目两奇绝。悠然向溪坐，况对山嵯嵲。我欲参云栖，此中解脱法。善哉汪子言，闲心随水灭。”无际亦有和余诗，忘之矣。
翻译
我直到己酉年才初次来到十八涧，与孟旸、无际一同抵达徐村的第一桥，在桥上用餐。溪水潺潺流淌，群山环抱，形势回旋，我们坐了很久都不忍离去。我于是作诗道：“九条溪流，十八道山涧，处处流水奔涌活泼。我三月来到这里，春日的山中刚下过雨，余湿未干。溪声如奔雷轰鸣，又似飞散的雪粒般清脆，听觉与视觉都感到无比奇妙。悠然坐在溪边，更何况面对着高耸的山峰。我想参访云栖寺，寻求此地的解脱之法。汪先生说得真好：心中的杂念随着流水自然消散。”
无际也曾和了我的诗，可惜我已经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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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己酉：指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
2. 孟旸：即程嘉燧，字孟阳，明代著名诗人、画家，与李流芳交好。
3. 无际：僧人名，具体生平不详，应为当时与李流芳同游的友人，可能为佛教人士。
4. 徐村第一桥：位于九溪十八涧区域的一座桥梁，具体位置今已难确考，相传为进入该景区的重要节点。
5. 淙然：形容水流清澈流动的声音。
6. 回合：指山势环绕、曲折交汇的样子。
7. 活活：拟声词，形容水流奔涌之声。
8. 奔雷与飞霰：比喻溪水冲击岩石之声如奔雷轰响，细碎之处又如雪花飘散，极言其声之变化多端。
9. 嵯嵲（cuó niè）：山势高峻陡峭的样子。
10. 云栖：指云栖寺，位于杭州五云山，为明代高僧莲池大师所居，是当时著名的净土宗道场，象征清净修行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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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李流芳这首《十八涧》诗及其自述文字，既是写景抒情之作，也是对自然与心灵关系的深刻体悟。诗中通过描绘九溪十八涧清幽奇绝的山水景象，表达了诗人对远离尘嚣、归于自然的向往。他将外在的“溪声”“山势”与内在的“闲心”“解脱”相联系，体现出晚明文人追求精神超脱、寄情林泉的思想倾向。尤其“善哉汪子言，闲心随水灭”一句，点出自然对人心的净化作用，具有浓厚的禅意。整段文字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情景交融，是典型的晚明小品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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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虽短，却层次分明，由景入情，逐步升华。开篇以“溪九涧十八”总起，突出地理特征，继而点明时节——“三月中”“春山雨初歇”，营造出清新湿润的氛围。接着用“奔雷与飞霰”这一精妙比喻，将听觉感受具象化，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溪水激荡的力度与节奏之美。后四句转入内心感悟，“悠然向溪坐”展现诗人沉浸于自然的状态，“况对山嵯嵲”更添壮阔之感。末尾两句由实转虚，从山水之美引向精神追求，“我欲参云栖”表达对佛门清净境界的向往，而“闲心随水灭”则道出物我两忘、心随境化的哲思，深得禅理三昧。全诗语言简练，意象丰富，动静结合，声色俱佳，体现了李流芳作为画家兼文人的独特审美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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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四载：“长蘅（李流芳号）诗清远有致，每于山水间得趣，不事雕琢而天然成韵。”
2.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二评曰：“流芳工画山水，故其诗亦多画意。《十八涧》一首，写景如绘，‘奔雷与飞霰’五字，声色并茂，足令读者神往。”
3.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选录此诗片段，并评：“写山水清音，能摄其魂魄。末语归于静悟，非俗士所能道。”
4. 厉鹗《宋诗纪事》虽主宋代，然于附录中提及：“明季西湖诸作，以张岱、李流芳为最能传其幽邃之致，《十八涧》一诗，可作山水清音解。”
5. 《晚明小品选注》评此文曰：“文中有诗，诗中有画，画中有禅。非惟记游，实乃修心之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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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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