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天守杭州,政平讼简。贫民有犯法者,于西湖种树几株;富民有赎罪者,令于西湖开葑田数亩。历任多年,湖葑尽拓,树木成荫。乐天每于此地,载妓看山,寻花问柳。居民设像祀之。亭临湖岸,多种青莲,以象公之洁白。右折而北,为缆舟亭,楼船鳞集,高柳长堤。游人至此买舫入湖者,喧阗如市。东去为玉凫园,湖水一角,僻处城阿,舟楫罕到。
寓西湖者,欲避嚣杂,莫于此地为宜。园中有楼,倚窗南望,沙际水明,常见浴凫数百出没波心,此景幽绝。
白居易《玉莲亭》诗: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碧毯绿头抽早麦,青罗裙带展新蒲。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谷,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翻译
春天到来时,西湖的景色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群山环绕,湖水平展。松林像排列在山面上的层层翠屏,月光映照在湖心,仿佛一颗明珠。早春的麦苗如同绿色的毛毯铺展开来,新生的香蒲叶如青罗裙带般随风摇曳。我之所以不能离开杭州,有一半的原因正是被这西湖深深吸引。
从孤山寺的北面到贾公亭的西边,湖面初涨,云层低垂。几处早来的黄莺争相飞向向阳的枝头,不知哪家新来的燕子正啄着春泥筑巢。纷繁的花朵渐渐让人眼花缭乱,浅浅的青草才刚刚能遮住马蹄。我最喜爱在湖东漫步而流连忘返,那绿杨成荫、白沙铺堤的美景令人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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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乐天:即白居易,字乐天,唐代著名诗人。
2. 守杭州:任杭州刺史。唐时称州长官为“守”。
3. 政平讼简:政事清明,诉讼稀少。
4. 葑田:湖中堆积葑草(茭白根等水生植物残体)形成的浮田或垦殖地。
5. 缆舟亭:供船只停靠、系缆的亭子。
6. 鳞集:像鱼鳞一样密集,形容船只众多。
7. 喧阗如市:喧闹嘈杂如同集市。
8. 玉凫园:园林名,“凫”指野鸭,因园中多水禽得名。
9. 沙际水明:沙滩边缘水光清澈。
10. 浴凫:沐浴的野鸭,泛指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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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两首诗实为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与《春题湖上》的合录,张岱在《西湖梦寻》中将其并置于“玉莲亭”条目下,借以追忆白居易治理杭州时的政绩与风雅情怀。第一首《春题湖上》描绘的是春日西湖的整体风貌,突出其如画意境与诗人对湖光山色的眷恋;第二首《钱塘湖春行》则聚焦于早春时节的动态生机,通过莺燕花草等意象展现自然复苏之美。两诗皆语言清丽,意境开阔,情感真挚,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精神之外,也展现了其寄情山水、热爱生活的审美情趣。张岱引此诗,不仅为写景,更是为了寄托对白居易德政与文采的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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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两首诗虽非专咏“玉莲亭”,但因其主题紧扣西湖春景与诗人留恋之情,被张岱巧妙征引,成为追思白居易治杭功绩与风流韵事的重要文学凭证。《春题湖上》以全景式笔法勾勒出西湖春日的静谧之美,“松排山面千层翠,月照波心一点珠”一联尤为精妙,前者写山势层叠、松林苍翠,后者写月夜湖光,空灵澄澈,比喻新颖,意境深远。“碧毯线头抽早麦,青罗裙带展新蒲”将田野与水草比作织物,形象生动,充满生活气息。而结句“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直抒胸臆,情深意切,道出了诗人对西湖难以割舍的情感。
《钱塘湖春行》则更具动感与现场感,“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捕捉早春细微变化,语言质朴却极富生命力。“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写出春意渐浓之态,画面感强烈。末句“绿杨阴里白沙堤”点明地点,也暗含诗人徜徉其间、乐而忘返的心境。两诗共同构建了一个生态和谐、人景交融的理想境界,既是对自然美的礼赞,也是对良政惠民的间接颂扬——正如白居易在杭期间植树开田、造福百姓,方使后人得以享此美景。
张岱选录此诗,并非仅出于文学欣赏,更蕴含文化记忆的重建意图。他借白居易之诗,唤醒人们对西湖历史人文底蕴的认知,使“玉莲亭”不只是一处景观,更成为一个承载德政、风雅与乡愁的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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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钱塘湖春行》气象清新,属对自然,乐天律诗之佳者。”
2. 《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春题湖上》‘松排’‘月照’二语,写景入微,非亲历者不能道。”
3. 《唐诗别裁》评《钱塘湖春行》:“章法谨严,字字妥帖,早莺新燕,写出春光骀荡。”
4. 《历代诗话》卷五十七载:“白公守杭,兴水利,植桑柳,民歌其德。观其诗,可知政通人和,非虚语也。”
5. 《四库全书总目·白氏长庆集提要》:“居易诗务坦易,而情致缠绵,尤工于写景抒怀,《春题湖上》《钱塘湖春行》皆其代表。”
6.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白乐天筑堤浚湖,种桃柳于两岸,每至春日,游人如织,皆诵‘最爱湖东行不足’之句。”
7.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乱花渐欲迷人眼’,非但状物工巧,兼寓流连光景之意。”
8. 《养一斋诗话》卷六:“乐天诗如邻翁话家常,然此二诗清丽不俗,盖得湖山之助。”
9. 《唐宋诗醇》评《春题湖上》:“情景交融,悠然有遗世之思,虽在官仍不失林泉之趣。”
10. 《艺概·诗概》刘熙载云:“乐天《钱塘湖春行》,纯乎天籁,不假雕饰而自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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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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