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癸酉,有好事者开茶馆,泉实玉带,茶实兰雪,汤以旋煮,无老汤,器以时涤,无秽器,其火候、汤候,亦时有天合之者。余喜之,名其馆曰“露兄”,取米颠“茶甘露有兄”句也。为之作《斗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风;瑞草雪芽,素称越绝。特以烹煮非法,向来葛灶生尘;更兼赏鉴无人,致使羽《经》积蠹。迩者择有胜地,复举汤盟,水符递自玉泉,茗战争来兰雪。瓜子炒豆,何须瑞草桥边;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内。八功德水,无过甘滑香洁清凉;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盐酱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齐名;七碗吃不得了,卢仝茶不算知味。一壶挥塵,用畅清谈;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翻译
崇祯六年(1633),有好事的人开了间茶馆,泉水实为玉带泉水,茶叶实为兰雪茶,没有煮好的泉水,都是现煮现洗茶具,茶具经常清洗得很干净,茶水的火候、汤候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我很喜欢,给他的茶馆起名叫“露兄”,取自米颠“茶甘露有兄”的句子。我还为这座茶馆作了篇《斗茶檄》,这样写的:
“我有洁癖、茶癖,习自古人古风;瑞草茶、雪芽茶,都称绝品。但是没有得当的烹煮茶的方法,所以煮茶的炉灶早已荒废生尘;也没有可以鉴赏此茶的人,所以导致陆羽的《茶经》已经搁置许久生了蛀虫。近来有个好地方,又举办茶社,煮茶的水来自玉泉,斗茶可获得兰雪茶。吃瓜子炒豆何必要到瑞草桥边呢,橘柚梨子都是来自仲山国圆内。八功德的水也不过是甘甜香滑洁净清凉;生活中的七件必需品也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天不可缺茶,就像子猷居一日不可无竹;不喝上七碗,不能算品得茶仙卢全七碗茶诗”的意味。闲聊时配一壶茶,希望能够畅谈;在桶前焚香,希望能够沉醉茶香。”
版本二:
崇祯癸酉年,有位喜好风雅的人开设了一家茶馆。泉水取自玉泉山,水质如玉带般清冽;茶叶则用的是“兰雪”名品;水现煮现冲,绝不使用久沸的老汤;器具勤加洗涤,绝无污秽之器。火候与水温的掌握,也常能恰到好处,仿佛天意相合。我对此十分喜爱,便为这茶馆取名为“露兄”,取自米芾诗句“茶甘露有兄”之意。并为此作《斗茶檄》一篇,写道:“沉溺于水、痴迷于茶,本是古已有之的雅风;那瑞草般的佳茗、雪芽般的嫩叶,向来以越地最为著名。只可惜以往烹煮不得法,葛洪炼丹的灶台都已蒙尘;更兼赏鉴之人稀少,致使陆羽《茶经》也积满蠹虫。如今择得佳处,重举茶盟,玉泉之水符信递送,兰雪之茶竞相争胜。无需再至瑞草桥边寻瓜子炒豆之趣;橘柚楂梨,皆出自仲山之圃。八种功德之水,莫过于甘、滑、香、洁、清、凉;七件事中的日常,何须拘泥柴米油盐酱醋。一日岂可少了此物?子猷爱竹,今日茶事足可与之齐名;卢仝饮七碗茶尚言未得真味,可见真正知味者实属难得。一壶清茶,挥麈清谈,畅叙幽情;半榻焚香,共赴醉心于清雅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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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崇祯癸酉:即崇祯六年(1633年)。
2. 好事者:指喜好风雅、热衷雅事之人。
3. 泉实玉带:泉水确实如玉带一般清澈秀美,或指取自北京西郊玉泉山之水,明清时期列为贡泉。
4. 茶实兰雪:茶叶确为“兰雪”品种,张岱在《愚公谷乘》中曾自创“兰雪茶”,以日铸茶为基础改良而成,香气清幽如兰,色白如雪。
5. 汤以旋煮,无老汤:水现烧现用,不用反复煎煮的“老汤”,以免失鲜。
6. 器以时涤,无秽器:茶具随时清洗,保持洁净,不使污浊。
7. 米颠“茶甘露有兄”:米颠即米芾,北宋书法家,性嗜茶,此句不见于今存米芾诗文,或为张岱假托,借“甘露”喻茶之甘美,“有兄”拟人化,谓茶如甘露之兄,更胜一筹。
8. 《斗茶檄》:仿古代讨伐文书形式所作的游戏性文章,实为赞茶之文。“檄”原为军事文书,此处戏用以显茶事之郑重。
9. 水淫茶癖:沉迷于水与茶,形容嗜好之深。
10. 羽《经》积蠹:指陆羽《茶经》因无人研习而被虫蛀。蠹,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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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一篇小品文,选自张岱《陶庵梦忆》卷八《露兄》,体裁为散文笔记,兼具记事、抒情与议论。文章通过记述明末一家讲究茶道的茶馆,表达了作者对高雅生活的追慕与审美理想。全文语言典雅,骈散结合,引经据典,意境清幽,充分体现了晚明小品文“以雅写俗、化俗为雅”的艺术特色。文中借“露兄”之名与《斗茶檄》之文,将饮茶提升至精神境界,不仅展现茶事之精,更寄托了文人超脱尘俗、追求清逸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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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露兄》一文短小精悍,却意蕴丰富,是张岱晚明小品文的典型代表。文章从记一家茶馆起笔,实则抒写文人理想中的生活美学。其妙处在于“以小见大”——由茶馆之洁、水之清、火之候,层层推进,最终升华为一种精神境界。文中“露兄”之名,既雅且奇,借用米芾之语而翻出新意,赋予茶以人格,称其为“甘露之兄”,极言其清高出尘。《斗茶檄》更是全篇精华,采用骈俪文体,铺陈排比,引经据典,将饮茶一事与魏晋风度、唐代茶学相提并论。文中“一日何可少此”一句,直追王子猷“何可一日无此君”(指竹)之语,把茶与竹并列,视为君子伴侣,足见其推崇之至。结尾“半榻焚香,共期白醉”,“白醉”即非酒醉,而是因茶香清气而神魂俱醉,达到物我两忘之境。整篇文章语言华美而不失自然,情趣盎然,充分展现了张岱作为遗民文人在国破家亡前夜,对往昔精致生活的深情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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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岱故明世家,入国朝不仕,所著《陶庵梦忆》,多纪前朝旧事,语极繁华,亦足征文献焉。”
2. 清·刘大櫆《论文偶记》虽未直接评此文,但其论“文贵简、贵真、贵疏荡”,正可印证张岱小品之风格,《露兄》正是“真”与“疏荡”之典范。
3. 近人俞平伯评《陶庵梦忆》:“僻语典丽,深情远韵,读其文如观宋元名画,历历在目。”此评适用于《露兄》中对茶事的细腻描摹。
4. 当代学者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称:“张岱以‘梦’‘忆’命名其书,实为追念往昔繁华,其文愈雅,其情愈哀。”《露兄》表面写茶,实则寄寓故国之思与文化乡愁。
5. 学者孙小力《张岱年谱》载:“岱于茶事极讲究,自制‘兰雪茶’,并设‘露兄’茶馆以会友,可见其生活之精、趣味之高。”
6. 《陶庵梦忆》黄裳点校本前言指出:“张岱之文,于琐事中见性情,于繁华处藏悲音,《露兄》一篇,写茶馆清趣,实乃亡国前后文人心态之缩影。”
7. 日本汉学家铃木虎雄曾言:“明季小品,以张宗子为最,其文如行云流水,自在潇洒,而内含孤愤。”此语可用于理解《露兄》背后的情感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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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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