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猿洞在武林山。晋慧理禅师，常畜黑白二猿，每于灵隐寺月明长啸，二猿隔岫应之，其声清？。后六朝宋时，有僧智一仿旧迹而畜数猿于山，临涧长啸，则群猿毕集，谓之猿父。好事者施食以斋之，因建饭猿堂。今黑白二猿尚在。有高僧住持，则或见黑猿，或见白猿。具德和尚到山间，则黑白皆见。余于方丈作一对送之：“生公说法，雨堕天花，莫论飞去飞来，顽皮石也会点头。慧理参禅，月明长啸，不问是黑是白，野心猿都能答应。”具和尚在灵隐，声名大著。后以径山佛地谓历代祖师多出于此，徙往径山。事多格迕，为时无几，遂致涅？。方知盛名难居，虽在缁流，亦不可多取。
慧理是同乡，白猿供使令。以此后来人，十呼十不应。
明月在空山，长啸是何意。呼山山自来，麾猿猿不去。
痛恨遇真伽，斧斤残怪石。山亦悔飞来，与猿相对泣。
洞黑复幽深，恨无巨灵力。余欲锤碎之，白猿当自出。
张岱《呼猿洞》对：
翻译
洞中的白猿呼唤却不出，崖前残破的石头懊悔飞来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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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呼猿洞：位于杭州灵隐寺后飞来峰，相传为晋代高僧慧理所居，曾养猿于此，长啸则猿应。
2. 白猿：传说慧理禅师所养灵猿之一，黑白二猿皆通人性，能应声而来。后世视为灵物象征。
3. 呼不出：指如今已不见白猿响应呼唤，暗喻道统中断、圣迹湮没。
4. 崖前：指呼猿洞前之崖壁，临近飞来峰。
5. 残石：可能指被毁坏的摩崖造像或洞周遭受破坏的岩石，亦或象征战乱中受损的佛迹。
6. 悔飞来：化用“飞来峰”传说。据传此峰原在印度灵鹫山，因慧理禅师言“此乃天竺灵鹫峰一小岭，不知何年飞来”，故称“飞来峰”。此处拟人化，言山石后悔飞来中土，遭逢劫难。
7. 飞来峰：即武林山中峰，灵隐寺所在，多佛教石刻，为五代至宋元重要佛教艺术遗存。
8. 张岱：明末清初文学家，号陶庵，著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等，擅长以小品文写景怀古，寄寓亡国之痛。
9. 此联出自《西湖梦寻·卷二》，为作者题于灵隐寺方丈处之对联，借古迹抒今情。
10. 联语双关：既写猿不复应、石似含悲的自然景象，亦暗讽时局动荡、佛法衰微、高僧流散之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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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此联以极简之语，写呼猿洞千年传说与历史沧桑。上句“洞里白猿呼不出”，既实写当下不见灵猿之景，又暗喻高僧远去、道法难继的寂寥；下句“崖前残石悔飞来”化用慧理“飞来峰”典故，赋予顽石以情感，写出山灵对劫难与人事变迁的悲慨。两句对仗工整，意境幽深，融史、景、情于一体，既有怀古之思，亦含兴亡之叹，语言凝练而寓意深远，堪称联中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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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联仅十四字，却包蕴千载禅踪与无限感慨。上句“洞里白猿呼不出”，从听觉入手，昔日“月明长啸，二猿隔岫应之”的清幽灵异之境，今已杳然。一个“呼不出”，不仅是猿踪难觅，更是道场冷落、人心不古的象征。下句“崖前残石悔飞来”，奇思妙想，将无生命的“飞来峰”赋予悔恨之情——本为佛国胜境，飞来东土，却遭兵燹斧凿（如诗中“真伽毁石”），徒留残迹，连山石也似悔不该来。此句以拟人出之，悲怆入骨。两句话外有话：白猿不至，或因无德者居位；山石自悔，或因人间无道。全联无一“悲”字，而悲意弥漫；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隐隐透出。张岱身为明遗民，游历旧迹，每触目皆成哀音。此联与其说是题景，不如说是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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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西湖梦寻》自评：“具德和尚到山间，则黑白皆见。”可见猿之出没与高僧德行相关，张岱此联正由此生发，以“呼不出”反衬今不如昔。
2. 陈洪绶诗“痛恨遇真伽，斧斤残怪石”，可为此联“残石”作注。元代杨琏真伽毁杭州佛像事，为南宋遗民之大痛，张岱借此暗指文化浩劫。
3. 清·邵廷采《思复堂文集》评张岱文字：“寓兴亡于山水，托感慨于游观。”此联正是“托感慨于游观”之典范。
4. 现代学者钟敬文评《西湖梦寻》：“非止记游，实乃志痛。”此联表面写猿与石，实为故国丘墟之哀鸣。
5. 《中国对联大辞典》收录此联，评曰：“用典浑化，情景交融，以少总多，耐人寻味。”
6. 林语堂曾言：“张岱的小品，是晚明文学的最后霞光。”此联短小精悍，正可见其文笔之老辣与心境之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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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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