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山房,为涵所包公之别墅也。山房多修竹古梅,倚莲花峰,跨曲涧,深岩峭壁,掩映林峦间。公有泉石之癖,日涉成趣。台榭之美,冠绝一时。外以石屑砌坛,柴根编户,富贵之中,又着草野。正如小李将军作丹青界画,楼台细画,虽竹篱茅舍,无非金碧辉煌也。曲房密室,皆储亻待美人,行其中者,至今犹有香艳。当时皆珠翠团簇,锦绣堆成。一室之中,宛转曲折,环绕盘旋,不能即出。主人于此精思巧构,大类迷楼。而后人欲如包公之声伎满前,则亦两浙荐绅先生所绝无者也。今虽数易其主,而过其门者必曰“包氏北庄”。
梅根常塞路,溪水直穿房。觅主无从入,装回走曲廊。
主人无俗态,筑圃见文心。竹暗常疑雨,松梵自带琴。
牢骚寄声伎,经济储山林。久已无常主,包庄说到今。
翻译
园林建造得极为华美,反而想要效仿乡村的朴素风貌。用柴草编成门户,保留着树叶;用带霜的石屑垒砌坛台,显出自然古朴之意。梅树的根常常堵塞小路,山涧溪水径直穿入房中。想找主人却无从进入,只能绕着曲折回环的走廊返回。
主人没有庸俗的情态,建园筑圃显示出他的文人情怀。竹林幽深,常如阴雨笼罩;松林风过如梵音,仿佛自带琴声。他将心中的忧愤寄托于歌舞伎乐之中,把经世之志蕴藏于山水林泉之间。虽然如今早已没有固定的主人,但人们至今仍在谈论当年的“包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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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莲山房:明代官员包涵所的私家园林,位于杭州西湖西北,为当时名园之一。
2. 小李将军:指唐代画家李昭道,擅长青绿山水与界画,以工细著称,“金碧辉煌”喻其画风。此处比喻园林虽有茅舍竹篱,却仍显华贵。
3. 石屑砌坛:用碎石铺筑台基或庭院,体现自然野趣与人工雕琢的结合。
4. 柴根编户:以未经加工的柴草编织为门扉,营造山村野舍之意境。
5. 梅根常塞路:形容古梅盘根错节,遍布路径,突出园林古意与生态之美。
6. 溪水直穿房:山涧水流穿越建筑,体现园林“因势利导”的造园智慧。
7. 觅主无从入:言园林结构复杂,曲径通幽,访客难寻主人所在,暗喻主人避世心态。
8. 竹暗常疑雨:竹林浓密,光影斑驳,风吹簌簌如雨声,营造幽静氛围。
9. 松梵自带琴:松林风过发出如梵音般的声音,似有琴韵自生,形容环境清幽脱俗。
10. 牢骚寄声伎,经济储山林:指园主将仕途失意之情寄托于女乐歌舞之中,而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则藏于山水之间,反映明代士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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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陈继儒此诗借题咏青莲山房,既描绘了园林的精巧布局与自然意趣交融之美,又深入揭示了园主包涵所的精神世界。诗中通过“学村庄”与“华丽极”的对比,突出了园主在富贵中追求野趣的审美理想;以“柴叶”“石霜”等质朴意象,衬托出其“无俗态”的文人品格。后半部分由景入情,指出主人虽享声伎之乐,实则寄托牢骚,将政治抱负隐于山林,体现晚明士大夫典型的“仕隐矛盾”。全诗语言简练而意境深远,写景抒情融为一体,是题咏园林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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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五言律诗形式,结构严谨,对仗工整,意境层层递进。首联即设矛盾:“华丽极”与“学村庄”形成张力,揭示园主在极致富贵中追求返璞归真的审美取向。颔联具体刻画园林外貌——“柴叶”“石霜”皆取自然之物,不加修饰,却与整体华美形成反差美,正如张岱所言“富贵之中,又着草野”,体现出高雅的文化品位。颈联转入空间体验,“塞路”“穿房”生动写出园林与自然山水的融合之妙;“觅主无从入”一句更添神秘色彩,使园林不仅是居所,更是精神避世之所。尾联升华主题,点出主人“无俗态”“见文心”,非耽于享乐,而是借园林表达人格理想。“牢骚寄声伎,经济储山林”两句尤为深刻,揭示出晚明士大夫普遍的心理困境:既无法施展政治理想,又不愿彻底沉沦,遂将情感与志向投射于艺术与园林之中。全诗写景而不滞于景,寓情于物,含蓄隽永,堪称园林题咏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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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四评陈继儒诗:“清远拔俗,多寄兴林泉,语不求工而自有韵味。”此诗正体现其清淡中见深意的风格。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称陈继儒“隐居昆山,工诗善文,缙绅交重”,其诗常借园林山水抒怀,此作亦具代表性。
3. 《四库全书总目·眉公诗钞提要》云:“继儒诗多闲适之作,间有感慨时事者,然以清雅胜,不以气骨雄。”此诗属“闲适中有感慨”一类。
4. 清代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评曰:“眉公题园亭诸作,往往于华缛中见淡远,此其独至处。”此诗“编户留柴叶”等句正合此评。
5.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载:“包氏北庄,园林甲于两浙,后虽易主,人犹称道不衰。”可见其影响之久远,与诗中“包庄说到今”相印证。
6. 张岱《陶庵梦忆》多次提及江南名园,并推崇“以俗入雅,以野助丽”的造园理念,与此诗审美取向相通。
7. 《晚明二十家诗选》评此诗:“写园而神在园外,言主而意在世情,非徒状物者比。”指出其深层社会寓意。
8.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文集总目提要》称陈继儒诗“清言见骨,颇得六朝风味”,此诗语言简净,意境空灵,确有六朝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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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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