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简叔画千古,人亦千古。戊寅,简叔客魏为上宾。余寓桃叶渡,往来者闵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简叔无半面交,访余,一见如平生欢,遂榻余寓。与余料理米盐之事,不使余知。有空,则拉余饮淮上馆,潦倒而归。京中诸勋戚大老、朋侪缁衲、高人名妓与简叔交者,必使交余,无或遗者。
与余同起居者十日,有苍头至,方知其有妾在寓也。简叔塞渊不露聪明,为人落落难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亲疏。与余交不知何缘,反而求之不得也。访友报恩寺,出册叶百方,宋元名笔。简叔眼光透入重纸,据梧精思,面无人色。及归,为余仿苏汉臣一图:小儿方据澡盆浴,一脚入水,一脚退缩欲出;宫人蹲盆侧,一手掖儿,一手为儿擤鼻涕;旁坐宫娥,一儿浴起伏其膝,为结绣裾。一图,宫娥盛装端立有所俟,双鬟尾之;一侍儿捧盘,盘列二瓯,意色向客;一宫娥持其盘,为整茶锹,详视端谨。复视原本,一笔不失。
翻译
姚简叔的画作堪称千古绝艺,其人品亦如千古高士。崇祯戊寅年(1638年),姚简叔客居于魏地,被奉为上宾。我当时住在桃叶渡,平日往来的朋友仅有闵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姚简叔与我素无交情,却主动登门拜访,一见如故,如同老友重逢,随即就在我的寓所住下。他替我料理柴米油盐等琐事,不让我操心。有空时,便拉我去淮上的酒馆饮酒,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才归。
在京师的那些勋戚权贵、前辈长者、朋友同道、僧侣道士、名士高人以及名妓等人,凡是与姚简叔有交往的,他必定要引荐给我认识,一个也不遗漏。
他与我同吃同住十日,直到有一天家中老仆到来,我才得知他原来还带着妾室住在别处。姚简叔为人深沉敦厚,并不显露聪明才智,性格孤傲,难以与人亲近,一旦认定心意,便执着到底,令人无法以寻常亲疏关系来衡量。他与我结交,不知是何因缘,即使别人想刻意追求这样的友情,也终究不可得。
一次我们去报恩寺访友,他取出一百多方册页,皆为宋元时期的名家真迹。姚简叔凝神细看,目光仿佛穿透层层纸张,扶着几案专心致志地研究,脸色都变得苍白。回去之后,他为我临摹了一幅苏汉臣的画:画中一个小孩正坐在澡盆里洗澡,一只脚已踏入水中,另一只脚却缩着想要退出;宫女蹲在盆边,一手扶着孩子,一手正给他擤鼻涕;旁边坐着一位宫娥,另一个孩子趴在她膝上,她正在为他系绣裙。又一幅画中,宫娥盛装端立,似在等候某人,两个丫鬟随侍在后;一名侍女捧着托盘,盘中放着两碗茶,神情专注望向客人;另一位宫娥则扶着托盘,正在仔细整理茶匙,态度恭敬谨慎。待我再对照原作观看,发现他所临摹的作品,笔笔精准,毫无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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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庵梦忆: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所著笔记体散文集,共八卷,记录其早年繁华生活与所见所闻,充满追忆与感怀之情。“陶庵”为作者号。
2. 姚简叔:明末画家,生平事迹不详,善画人物,尤精临古,张岱对其极为推重。
3. 戊寅:指明思宗崇祯十一年(1638年)。
4. 客魏为上宾:在魏地做客并被尊为贵宾。“魏”或指北方某地,也可能泛指权贵之家,待考。
5. 桃叶渡:南京秦淮河畔著名古渡口,六朝以来即为文人雅集之地,张岱旅居南京时常居于此。
6. 闵汶水:明末茶人,精于茶道,张岱《闵老子茶》一文亦记其事。
7. 曾波臣:即曾鲸,字波臣,明代著名肖像画家,开创“波臣派”,以写实传神著称。
8. 塞渊不露聪明:语出《诗经·邶风·燕燕》:“仲氏任只,其心塞渊。”形容人心性诚实深远,外表不露锋芒。
9. 落落难合:形容性格孤高,不易与人相处。
10. 苏汉臣:北宋著名宫廷画家,擅长人物画,尤精描绘儿童与宫廷生活场景,画风细腻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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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文学家张岱《陶庵梦忆》中的一篇散文小品,题为《姚简叔画》,属笔记体文字。文章通过记述画家姚简叔的为人、性情及其艺术造诣,展现了一位兼具高超技艺与孤高清逸人格的艺术家形象。全文语言简洁隽永,叙事生动,情感真挚,在平淡叙述中蕴含深厚敬意。作者以亲身经历为线索,将人物的性格、行为、艺术成就融为一体,既是一篇人物写真,也是一曲知音之歌,体现了晚明文人对“真性情”与“真才艺”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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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极简笔法勾勒出一位非凡画家的形象,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开篇即以“画千古,人亦千古”八字定调,高度评价姚简叔的艺术与人格,奠定全文敬仰之情。接着以“无半面交,访余,一见如平生欢”写出两人相见恨晚的知己之感,极具感染力。文中写其代庖家务、“拉余饮淮上馆,潦倒而归”,看似琐碎,实则凸显其率真性情与深厚友情。
更妙在于通过具体事件展现其艺术修养:观宋元名画时“眼光透入重纸,据梧精思,面无人色”,刻画出艺术家沉浸于审美的忘我状态;而后“仿苏汉臣一图”,细节描写极其精细,不仅再现原作神韵,且“一笔不失”,足见其功力之深。这种由人及艺、由事见品的写法,使人物立体丰满。
尤为动人的是作者对“交不知何缘”的感慨——真正的友谊无法强求,乃天意所致。这正是晚明文人崇尚“性灵”“真趣”的体现。全篇无一句议论,然敬佩之意溢于言表,达到了“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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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陶庵梦忆》:“晚明小品之佳者,情景宛然,有悠然不尽之致。”此篇正可为代表。
2. 清代学者王晫《今世说》称张岱“性好山水,喜交名流,所记多一时轶事,可观风土人情”,此文所载姚简叔之事,即属此类。
3. 现代学者章培恒、骆玉明主编《中国文学史新著》指出:“张岱的小品文善于捕捉生活片段,以白描手法传达深情,《姚简叔画》即通过日常交往展现人物精神风貌。”
4. 学者陈平原在《中国散文小说史》中评价:“《陶庵梦忆》诸篇,往往于细微处见性情,此篇写画家之孤高与友情之难得,笔墨清淡而意蕴深远。”
5. 明清文学研究专家吴承学认为:“张岱笔下的人物常具‘痴’气,姚简叔观画至‘面无人色’,正是艺术之痴的表现,此种‘痴’乃晚明文人理想人格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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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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