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高峰在灵隐寺后,石磴数百级,曲折三十六湾。上有华光庙,以祀五圣。山半有马明王庙,春日祈蚕者咸往焉。峰顶浮屠七级,唐天宝中建,会昌中毁;钱武肃王修复之,宋咸淳七年复毁。此地群山屏绕,湖水镜涵,由上视下,歌舫渔舟,若鸥凫出没烟波,远而益微,仅规其影。西望罗刹江,若匹练新濯,遥接海色,茫茫无际。张公亮有句:“江气白分海气合,吴山青尽越山来。”诗中有画。郡城正值江湖之间,委蛇曲折,左右映带,屋宇鳞次,竹木云蓊,郁郁葱葱,凤舞龙盘,真有王气蓬勃。山麓有无着禅师塔。师名文喜,唐肃宗时人也,瘗骨于此。韩?胄取为葬地,启其塔,有陶龛焉。容色如生,发垂至肩,指爪盘屈绕身,舍利数百粒,三日不坏,竟荼毗之。
雾霏岩谷暗,日出草木香。嘉我同来人,又便云水乡。
相劝小举足,前路高且长。古松攀龙蛇,怪石坐牛羊。
渐闻钟馨音,飞鸟皆下翔。入门空无有,云海浩茫茫。
惟见聋道人,老病时绝粮。问年笑不答,但指穴梨床。
心知不复来,欲归更彷徨。赠别留匹布,今岁天早霜。
翻译
我前往高峰塔游览,清晨便草草进食,整装出发。夏日的云霞依然炽烈,趁这清早的凉意启程。山间晨雾弥漫,谷中幽暗,太阳升起后,草木散发清香。庆幸与我同游之人相伴,又来到这如云似水的清幽之地。相互劝勉轻轻抬脚前行,前方山路高远且漫长。古松盘曲如龙蛇攀附,怪石嶙峋仿佛牛羊静坐。渐渐听到钟磬之声,飞鸟纷纷从空中盘旋而下。进入寺庙,只见空无一物,唯见云海浩渺无边。只有一位耳聋的老僧人,年迈多病,时常断粮。问他年纪,他笑着不答,只指着身旁的梨木禅床。我心中明白此生恐难再来,想要归去却又徘徊不舍。临别赠他一匹布,因为今年天早降霜,寒意来得格外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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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峰塔:即北高峰塔,位于杭州灵隐寺后的北高峰顶,始建于唐代,为七级浮屠。
2. 言游:意为“前去游览”,“言”为助词,无实义。
3. 蓐食:早晨未起即进食,指早起赶路前匆匆用餐。蓐,床席,引申为卧榻之时。
4. 火云:夏日炽热的云霞,形容暑气未消。
5. 初旦凉:清晨刚天亮时的凉意。
6. 雾霏:雾气弥漫。霏,雨雪纷飞貌,此处形容雾气缭绕。
7. 心馨音:钟声与磬声,泛指佛寺中的法器之声。
8. 入门空无有:指寺庙中人迹稀少,一片空寂,暗含禅意。
9. 聋道人:耳聋的老僧,或为实写,亦可能象征超脱尘音、不闻俗事的修行者。
10. 穴梨床:用梨木制成的简陋禅床,“穴”或指其形制简朴,凿木而成;或为“削”之误,意为削木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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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苏轼此诗为游灵隐寺后山北高峰塔所作,记述一次清晨登山的经历,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全诗以平实语言铺陈行程,由出发至登顶,再入寺见僧,层层递进,结构清晰。诗人不仅描绘了山间清幽之景,更通过“聋道人”这一形象,寄托对世外修行生活的敬意与向往。结尾“欲归更彷徨”一句,流露出对尘世羁绊与山林清净之间的矛盾心理,情感真挚。末句“今岁天早霜”看似闲笔,实则暗含对老僧清苦生活的关切,体现诗人仁心。整体风格冲淡自然,寓哲理于日常,是苏轼山水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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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纪行为线索,展现苏轼在自然与宗教空间中的心灵体验。开篇“蓐食始野装”即点明出行之早,体现诗人对山水之趣的热忱。随后以“火云秋未衰”与“初旦凉”形成对比,既写出季节特征,也暗示心境的清凉转变。中间写景部分,“雾霏岩谷暗,日出草木香”一联,动静结合,视觉与嗅觉交融,极具画面感。而“古松攀龙蛇,怪石坐牛羊”则运用比喻,赋予山石以生命,凸显山势之奇崛。
转入寺庙后,诗意由外景转向内省。“入门空无有,云海浩茫茫”二句,既是实景描写,又暗合佛教“空”的哲理,营造出超然物外的氛围。聋道人形象尤为动人——沉默、清苦、超然,诗人与其对话寥寥,却“问年笑不答”,尽显禅机。此僧不言岁月,不计寒暑,正是修行境界的象征。苏轼“心知不复来,欲归更彷徨”,既是对此次游历的眷恋,也是对理想生活状态的追慕与无奈。
结尾赠布之举,朴素而深情,将关怀落于具体细节。“今岁天早霜”一句,看似平淡,实则蕴含对老僧处境的深切体察,也映射出诗人自身的敏感与悲悯。全诗语言质朴,意境深远,体现了苏轼“绚烂归于平淡”的艺术风格,亦展现其儒释交融的思想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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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坡诗钞》:“此诗清旷悠然,于寻常游历中见性情,非俗手所能及。”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三:“语极平易,而意味深长。‘心知不复来,欲归更彷徨’十字,写尽行人回首之情。”
3.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苏公此作,不事雕琢,而情景交融,天然成韵。‘雾霏岩谷暗,日出草木香’,真山行妙境。”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东坡游山诗多雄放,此独冲淡,得陶、王遗意。‘聋道人’一段,如画,如禅。”
5. 《苏轼诗集》(中华书局版)按语:“此诗作年不详,然观其风格,当为元祐前后守杭时所作。写北高峰景物真切,而寄意深远,尤以末段见人情之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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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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