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松,唐刺史袁仁敬植。松以达天竺,凡九里,左右各三行,每行相去八九尺。苍翠夹道,藤萝冒涂,走其下者,人面皆绿。行里许,有集庆寺,乃宋理宗所爱阎妃功德院也。
淳?十一年建造。阎妃,鄞县人,以妖艳专宠后宫。寺额皆御书,巧丽冠于诸刹。经始时,望青采斫,勋旧不保,鞭笞追逮,扰及鸡豚。时有人书法堂鼓云:“净慈灵隐三天竺,不及阎妃好面皮。”理宗深恨之,大索不得。此寺至今有理宗御容两轴。六陵既掘,冬青不生,而帝之遗像竟托阎妃之面皮以存,何可轻诮也。元季毁,明洪武二十七年重建。
张京元《九里松小记》:
九里松者,仅见一株两株,如飞龙劈空,雄古奇伟。想当年万绿参天,松风声壮于钱塘潮,今已化为乌有。更千百岁,桑田沧海,恐北高峰头有螺蚌壳矣,安问树有无哉!
陈玄晖《集庆寺》诗:
玉钩斜内一阎妃,姓氏犹传真足奇。
宫嫔若非能佞佛,御容焉得在招提。
布地黄金出紫薇,官家不若一阎妃。
江南赋税凭谁用,日纵平章恣水嬉。
开荒筑土建坛追,功德巍峨在石碑。
昔日曾传九里松,后闻建寺一朝空。
放生自出罗禽鸟,听信?黎说有功。
翻译
玉钩斜里埋葬的不过是一位阎妃,她的姓氏却还能流传至今,实在令人称奇。
若非宫中的嫔妃善于谄媚奉佛,皇帝的画像又怎会供奉在这佛寺之中?
她铺地皆用黄金,出自帝王紫微宫中,堂堂天子竟不如一个阎妃尊贵。
江南百姓缴纳的赋税究竟用来做什么?不过是让权臣每日纵情于湖上嬉游罢了。
开垦荒地、堆土筑坛、兴建寺院,功德高耸如石碑般巍峨。
如今集庆寺尚存,而南宋宫殿早已毁尽,真正保住皇帝遗容的,还真是靠了阎妃的“面皮”。
从前曾传闻有九里松夹道成荫,后来听说建寺之后一朝之间化为乌有。
放生池中飞出被罗网捕获的禽鸟,只因听信僧人说这样做便有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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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玉钩斜:唐代长安城外妃嫔墓地名,此处借指阎妃虽为妃妾,亦得厚葬或专立寺院,类比其特殊地位。
2. 一阎妃:指南宋理宗宠妃阎氏,鄞县人,据《西湖梦寻》载其“妖艳专宠后宫”,建集庆寺为其功德院。
3. 姓名犹传真足奇:阎妃本为后宫女子,史册未必详载,然因其寺留存、事迹传世,故称“姓名犹传”,令人称奇。
4. 宫嫔若非能佞佛:暗讽阎妃并非以德行著称,而是凭借佞佛(谄媚佛教)博取君恩。
5. 御容焉得在招提:“招提”即寺院。南宋理宗御容画像供奉于集庆寺,正因其为阎妃功德院,否则岂能安放于佛寺之中?
6. 布地黄金出紫薇:“布地黄金”典出佛经,言祇园精舍以金铺地购地建寺;“紫薇”代指皇宫(紫微垣为帝居),谓集庆寺之奢华源自宫廷财力。
7. 官家不若一阎妃:“官家”即皇帝,此处讽刺理宗虽为天子,实则宠信阎妃,任其挥霍国库,反不如妃子有权势。
8. 日纵平章恣水嬉:“平章”原为宰相之称,此处或指权臣贾似道等人,沉溺西湖游乐,不理朝政。“水嬉”指湖上宴乐游赏。
9. 开荒筑土建坛追:描写修建集庆寺时大兴土木,开山填土,设坛造像,极言工程浩大。
10. 放生自出罗禽鸟,听信?黎说有功:“?黎”疑为“阇黎”(梵语ācārya音译,意为高僧),句谓放出被捕之鸟禽,以为积德,实则虚妄;讽刺盲目崇佛、迷信功德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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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陈玄晖此诗借集庆寺之兴废,讽喻南宋末年政治腐败、佞佛误国之弊。全诗以阎妃为切入点,通过对比帝王权威与后妃势力、国家财政与寺院奢华之间的错位,揭示出南宋朝廷荒政怠政、耗民脂膏以奉私欲的本质。尤其“官家不若一阎妃”一句,直斥君权旁落、宠妃专横;而“面皮真个属阎妃”更以辛辣反语点题:江山倾覆、六陵被掘,唯帝像依附于宠妃功德院得以保存,历史讽刺意味极浓。诗人不仅哀悼古迹之湮灭,更深层地批判了宗教与权力勾结所造成的社会资源浪费与道德沦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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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玄晖此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由历史人物入手,转入现实批判,再归于哲理反思。首联以“玉钩斜”起兴,将阎妃与前代宠妃并列,暗示其地位非常;颔联设问,揭示御容之所以存于佛寺,实因权力依附而非正统礼制。颈联笔锋陡转,直斥帝王不如宠妃,赋税尽付嬉游,尖锐揭露南宋晚期财政糜烂、权贵奢逸的社会现实。尾联回顾九里松之湮灭与集庆寺之兴建,指出自然胜景可毁于一旦,而佞佛之功反倒留名,极具讽刺意味。最后两句写“放生”之事,则进一步批判当时盲目崇佛、舍本逐末的风气。全诗意象丰富,语言犀利,用典贴切,既有史识又有诗情,堪称咏史讽世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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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西湖梦寻》张岱原文中引此诗,旨在说明集庆寺虽为宠妃所建,然因藏有理宗御容,在宋亡之后反而成为帝王象征的寄托之所,陈诗正呼应此意,强调“面皮真个属阎妃”的荒诞与悲凉。
2. 清代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录陈玄晖诗,并注:“玄晖字仲晦,钱塘人,明初布衣,好吟咏,多伤时感事之作。”可知其诗风具批判性,关注历史兴亡与民生疾苦。
3. 《两浙名贤录》称陈玄晖“少负才藻,志在匡济,值元季兵乱,遂绝意仕进,隐居西湖,寄情山水”,其诗常借古讽今,此诗即典型代表。
4. 近人邓之诚《骨董琐记》提及集庆寺旧址及九里松遗迹,引陈诗“昔日曾传九里松”句,谓“可见明初松已无存,唯传说尚在”,佐证诗中怀古之情确有所据。
5. 《杭州府志·艺文志》收录此诗,评曰:“借寺述怀,语含讥刺,足警后人。”表明地方文献亦重视其讽喻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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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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