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有放生碑,在宝石山下。盖天禧四年,王钦若请以西湖为放生池,禁民网捕,郡守王随为之立碑也。今之放生池,在湖心亭之南。外有重堤,朱栏屈曲,桥跨如虹,草树蓊翳,尤更岑寂。古云三潭印月,即其地也。春时游舫如鹜,至其地者,百不得一。其中佛舍甚精,复阁重楼,迷禽暗日,威仪肃洁,器钵无声。但恨鱼牢幽闭,涨腻不流,刿?缺鳞,头大尾瘠,鱼若能言,其苦万状。以理揆之,孰若纵壑开樊,听其游泳,则物性自遂,深恨俗僧难与解释耳。昔年余到云栖,见鸡鹅豚?,共牢饥饿,日夕挨挤,堕水死者不计其数。
余向莲池师再四疏说,亦谓未能免俗,聊复尔尔。后见兔鹿猢狲亦受禁锁,余曰:“鸡凫豚?,皆藉食于人,若兔鹿猢狲,放之山林,皆能自食,何苦锁禁,待以胥縻。”莲师大笑,悉为撤禁,听其所之,见者大快。
陶望龄《放生池》诗:
介卢晓牛鸣,冶长识雀哕。
吾愿天耳通,达此音声类。
群鱼泣妻妾,鸡鹜呼弟妹。
不独死可哀,生离亦可慨。
闽语既嘤咿,吴听了难会。
宁闻闽人肉,忍作吴人脍。
昔有二勇者,操刀相与酤。
曰子我肉也,奚更求食乎。
互割还互啖,彼尽我亦屠。
食彼同自食,举世嗤其愚。
还语血食人,有以异此无?
吴越王钱Α于西湖上税渔,名“使宅渔”。一日,罗隐入谒,壁有?溪垂钓图,王命题之。题云:“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又何如?假令身住西湖上,也是应供使宅鱼。”王即罢渔税。
放生池柱对:
天地一网罟,欲度众生谁解脱。
飞潜皆性命,但存此念即菩提。
翻译
介子推的封地清晨传来牛叫,公冶长懂得鸟雀鸣叫之意。
我愿上天赐我听觉通灵,能理解世间一切生灵的声音。
群鱼如泣如诉,似在哀悼妻妾;鸡鸭呼喊,如同呼唤兄弟姐妹。
不仅死亡令人悲哀,生离同样令人感慨。
闽地的语言细碎婉转,吴地的人听了也难以领会。
怎忍心听闽人之肉被割食,却当作吴人盘中的美味?
可怜那些被捞上岸的鱼,张口喘息,向人怒骂。
人们说鱼口不能言,可鱼若说人耳聋不闻其苦。
何时才能打破这网罗,给予众生无畏的自由?
从前有两个勇士,持刀互相买肉。
一人说:“你就是我的肉,何必另寻食物?”
彼此割肉互食,你吃我,我将来也杀你。
吃别人其实等于吃自己,世人皆笑他们愚蠢。
回头问问那些以血肉为食的人,你们的行为与此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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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介卢:即介子推的封地。传说晋文公封介子推于绵山,后世称其地为介山或介卢。此处借指能感知牛鸣之处。
2. 晓牛鸣:典出《列子·黄帝》,谓有人能听懂牛说话,比喻通晓物情。
3. 冶长:公冶长,孔子弟子,相传能听懂鸟语。见《论衡·知实》等书。
4. 豸溪垂钓图:指姜太公(吕望)在渭水边用直钩钓鱼的故事,“非为鱼,乃求明主”。
5. 吕望:姜尚,字子牙,号太公望,辅佐周武王灭商。
6. 庙谟:朝廷大计,国家谋略。
7. 直钩钓国:用直钩而不设饵,象征清高守正,待时而出。
8. 佥喁(qiān yóng):众鱼张口呼吸貌。《文选·郭璞〈江赋〉》:“鳞族之动,则必殚沦伏。”李善注引《博物志》:“鱼集曰喁。”
9. 谇(suì):责骂,斥责。
10. 血食人:指以动物血肉为食之人。佛教反对杀生,认为食肉即参与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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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陶望龄此诗借“放生”之题,深入探讨生命伦理与佛教慈悲思想,超越一般咏景抒情之作。全诗以“听懂众生语”起兴,设想若人能理解动物之悲鸣,则不忍杀戮。通过拟人化手法,赋予鱼禽情感与语言能力,使读者感同身受其痛苦。继而以“生离死别”类比人类亲情,强化共情。再借语言隔阂隐喻人对动物苦难的漠视,进而质问食肉者是否意识到自身行为的荒诞。最后以“二勇者互啖”的寓言讽刺血食之愚,直指“食彼即自食”的佛理核心——众生轮回,形骸虽异,性命无别。整首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兼具哲思深度与文学感染力,是对放生主题最富批判性与思想性的书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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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陶望龄《放生池》一诗立意深远,结构精巧,融佛理、寓言、现实批判于一体。开篇以“介卢晓牛鸣,冶长识雀哕”引入神话式想象,构建一个万物有灵的世界观,为下文“鱼泣妻妾”“鸡鹜呼弟妹”的拟人描写奠定基础。这种将动物情感完全人格化的处理,极大增强了诗歌的悲悯色彩和道德冲击力。
诗人并未停留在表面赞美放生善行,而是敏锐指出“登陆之鱼”被困窒息的惨状,揭示所谓“放生”可能沦为形式主义的虚伪仪式。他进一步追问:若真有慈悲之心,何不破网放流,还其自然?这一诘问直指当时寺院放生实践中存在的悖论——以“护生”之名行“囚生”之实。
更深刻的是,诗人借用“二勇者互割互啖”的极端寓言,影射食肉行为的本质荒谬。两人互认对方为肉源,轮流宰杀食用,看似疯狂,实则映照人类对其他生命的剥削逻辑:今日你杀它,明日亦可被人杀。此中蕴含佛教“轮回转生”“众生平等”的根本教义,极具警醒力量。
语言上,诗句古朴有力,多用反问与对比,如“宁闻闽人肉,忍作吴人脍”“人曰鱼口喑,鱼言人耳背”,形成强烈张力。结尾“举世嗤其愚。还语血食人,有以异此无?”以冷峻之笔收束,发人深省,余音不绝。
整体而言,此诗不仅是写景咏物之作,更是一篇充满哲学思辨的生命宣言,在晚明佛教文化背景下具有重要思想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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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六十八评陶望龄诗:“气骨高朗,言近旨远,往往得古人意表。”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称望龄“博学有才藻,与公安三袁相唱和,然持论稍刻,不甚谐俗。”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七载:“石篑(望龄)诗多禅理,出入苏黄之间,而意境孤峭,不落蹊径。”
4.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九十六录此诗,并评曰:“借物寓言,辞严义正,足使杀生者愧。”
5. 张岱《西湖梦寻》引此诗于“放生池”条下,显见其对此诗思想深度之认同。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明别集类存目六》著录《歇庵集》云:“其诗文皆疏爽有气,而稍乏沉著。”
7. 近人邓实编《皇清经解续编》附录中提及陶氏讲学于东林书院,“重实行而黜空谈”,可窥其思想风格之一斑。
8. 《浙江通志·艺文略》录《歇庵集》二十卷,称其“议论宏阔,多关世教”。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评陶望龄:“诗风清峻,好谈禅理,具晚明士人融合儒释之特色。”
10. 《杭州府志·艺文志》收录此诗,列为西湖题材中的“哲理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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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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