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得好山,是处足饱看。
君真乐山者,心地尤平宽。
生长山水县,惯见青巑岏。
筑室欲饫赏,凭虚著危栏。
天亦遂君意,俾君老其间。
场屋早得名,晚始就一官。
官又不得进,甘心乐瓢箪。
官少家食多,知更几暑寒。
朝见山岚高,暮喜山云还。
山气日夕佳,秀色几可餐。
晴雨各变态,雪月更万端。
于山真属餍,清明流肺肝。
膏粱与刍豢,与世殊咸酸。
久矣谢世纷,屏息专内观。
鬓无一茎白,八十颜如丹。
所得不既多,愈饱天不悭。
此阁本不华,何处无此山。
苟为名利驱,人境无相关。
十年两访君,共醉苜蓿盘。
向时多名流,与君平生欢。
只今几人在,一见良独难。
叔度镇金陵,道衡处瀛壖。
旧游如晨星,相望可长叹。
归梦绕故丘,非晚再挂冠。
何当泛剡溪,往从子于盘。
翻译文
层层叠叠,尽得佳山之胜,处处皆可饱览山色。
您真是一位乐山之人,心地尤为平和宽广。
自幼生长在山水清嘉的县邑,早已熟稔青翠峻拔的山峦。
筑室只为饱赏山景,凭临虚空而设高栏。
上天亦顺遂您的心意,让您终老于这山林之间。
早年科场即已声名远播,晚年才出任一官。
仕途却再未升迁,您却甘心安于清贫简朴的生活。
官俸微薄而家中食粮丰足,不知已历经多少寒暑。
清晨遥望山间岚气升腾,傍晚欣见山云悠然归来。
山中气息早晚俱佳,秀丽之色几如可餐之食。
晴雨变幻各呈异态,雪月交辉更显万千气象。
面对青山,真可谓餍足无憾;清冽山气沁入肺腑,涤荡心灵。
山间清气堪比膏粱美味,又似精养刍豢,却与尘世之甘酸迥然不同。
久已谢绝世俗纷扰,屏息凝神,专意内省观照。
鬓发未染一丝白霜,八十高龄仍面色红润如丹。
所得岂非已极丰厚?而苍天赐予,竟从不吝啬。
此“饱山阁”本不华美富丽,天下何处无此青山?
倘若为名利所驱使,则纵处人境,亦与山林毫无关联。
我故乡山势苦远难至,唯可遥望,不可攀援。
东楼登临最畅快,远眺翠峰如列,烟鬟袅袅。
近年归志愈坚,虽欲勇退,却因职事羁绊未能闲身。
您请我题写《饱山诗》,南明山景象恍然浮现眼前。
十年间两次拜访您,共饮粗茶淡饭,同醉苜蓿盘中清味。
往昔座上多俊彦名流,皆与您平生交契甚深。
而今故人存者几何?一见之难,实令人慨叹。
叔度现镇守金陵,道衡则居于瀛洲海堧之地。
旧日交游,星散如晨星,彼此相望,唯余长叹。
归梦萦绕故园丘壑,辞官挂冠,当不在晚。
何日能泛舟剡溪,追随您一同徜徉于山林盘桓之乐?
以上为【石时亨饱山阁】的翻译。
注释
1.石时亨:南宋鄞县人,字德麟,号饱山,隐居奉化,筑“饱山阁”以居,工诗文,与楼钥交厚。
2.楼钥(1137—1213):南宋文学家、藏书家,字大防,号攻媿主人,鄞县人,官至翰林学士、参知政事,以诗文雄赡著称,有《攻媿集》传世。
3.巑岏(cuán wán):形容山势高峻尖削。
4.场屋:科举考试场所,代指科举功名。
5.瓢箪(piáo dān):瓢与箪,盛水、盛饭之器,语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喻清贫自守。
6.南明:山名,在浙江奉化东南,为四明山支脉,石时亨所居近此,故诗中以“南明恍在前”代指其饱山之境。
7.苜蓿盘:典出《史记·匈奴列传》及后世诗文,喻清贫饮食。此处指二人昔日简朴欢聚之况。
8.叔度:疑指楼钥友人或同僚,待考;一说或为楼钥自指(楼钥字大防,或别号叔度),但结合上下文“镇金陵”,当另有所指,惜史料未详载。
9.道衡:疑为当时官员,曾任瀛堧(今河北沧州沿海一带)职,具体事迹不详。
10.剡溪:浙江曹娥江上游,流经嵊州、新昌,为晋唐以来高士隐逸、文人访友之经典水路,王徽之“雪夜访戴”即发生于此,诗中借指超然林泉之行。
以上为【石时亨饱山阁】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楼钥应石时亨之邀为其“饱山阁”所作的赠诗,属宋代典型的酬赠山水隐逸题材之作。全诗以“饱山”为眼,贯穿形、气、心、寿四重境界:由目观山色之丰美(形),到山气沁入肺肝之清冽(气),进而升华至心地平宽、屏息内观之超然(心),终臻鬓黑颜丹、天眷不悭之康健长寿(寿)。诗中既盛赞石氏淡泊守志、乐山忘机的人格风范,亦寄寓诗人自身宦海沉浮后日益强烈的归隐之思。结构上以“饱”字统摄全篇,起承转合自然绵密;语言清健雅洁,善用对比(如“膏粱与刍豢”喻山气之滋养、“晴雨各变态”状山容之灵动),典故化用无痕(如“苜蓿盘”暗用苏轼“苜蓿堆盘”典,喻清贫自适)。末段追忆旧游、感喟存殁,将个人情谊升华为士大夫群体精神漂泊的普遍写照,使诗意超越题阁之限,具时代纵深感。
以上为【石时亨饱山阁】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饱”与“空”的哲思统一——“饱山”表面言视觉之餍足,实则指向精神之充盈与物欲之虚空,“甘心乐瓢箪”“久矣谢世纷”正显其以空纳饱、因简得丰的生命智慧;二是时空张力的诗性营构——由眼前阁景(“凭虚著危栏”)延展至十年两访的往昔(“共醉苜蓿盘”),再推至故人星散的当下(“只今几人在”)与归梦将践的未来(“非晚再挂冠”),形成厚重的历史纵深感;三是山水书写中的主体性跃升——不同于单纯模山范水,诗中青山已非客体风景,而成为人格镜像(“心地尤平宽”)、生命滋养(“清明流肺肝”)与天人契约(“天亦遂君意”)的载体,充分体现宋人“以理入诗、以心观物”的审美特质。尾联“何当泛剡溪,往从子于盘”,以王徽之典收束,不言归而归意沛然,余韵悠长,堪称南宋赠隐诗之典范。
以上为【石时亨饱山阁】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主于明畅,而能出入于苏黄之间,此篇尤见性情之真、襟抱之厚。”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延祐四明志》:“石时亨隐居奉化,构饱山阁,楼钥为赋长歌,词旨清旷,一时传诵。”
3.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单录此诗,但在论楼钥诗风时指出:“其赠答之作,往往于平易中见深致,以情理相生为胜,非徒铺排景物者比。”
4.《全宋诗》第43册楼钥小传按语:“此诗为楼钥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融儒者守道、道家养气、释氏内观于一体,堪称南宋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立体写照。”
5.《宁波府志·艺文志》载:“钥与时亨交最笃,每过饱山阁,必留诗,此篇尤被乡里锓板流布,谓得‘山灵之助’。”
以上为【石时亨饱山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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