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临平山，知诵藕花句。
轻帆几来往，山色澹如故。
宁知千万峰，中间著佳趣。
萧萧苍髯翁，为指花城路。
我来春正浓，天寒日将暮。
云深钟呗鸣，自喜得胜具。
缅怀玉局仙，老笔扫朝雾。
俗子眩炎凉，三四错赋芋。
道人笑视之，万化随所遇。
深坐十笏地，一息了千虑。
个中谁得知，幽鸟背人去。
翻译文
平生常游临平山，熟诵周邦彦“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之类咏藕花的名句。
轻帆数度往来于湖山之间，山色淡远，静默如初，始终未改其本真。
岂料天下千峰万岭之中，竟有如此一处清幽佳境悄然隐现。
一位须发苍然的老僧萧然伫立，为我指点通往花城（指佛地胜境）的路径。
我来之时正值春意正浓，却忽遇天寒，日影西斜，暮色将临。
云霭深重处，钟声与梵呗隐隐传来；我心中欣然自喜，仿佛已得修行之胜缘利器。
遥想当年苏轼（玉局仙，指苏轼曾任玉局观提举）这位旷世逸仙，挥毫如扫朝雾，气韵磅礴。
昔日佛寺中仪仗森严、旌旗肃穆（玉槊俨相持，珠旒竟何所），而今安在？唯见渥洼池中清冽之水，犹映出苍龙般虬曲的角牙（喻古松枝干或山势嶙峋如龙）。
人世翻覆无常，恰如烈日转瞬化为烟雨；凡俗之辈只知眩惑于炎凉冷暖，甚至颠倒错乱，将芋头当作珍馐（典出《晋书·王忱传》“忱病困，令婢取芋”，后世引申为不辨真伪、妄加赋咏）。
修道之人淡然一笑，视万象流转皆随缘而遇，无所执滞。
静坐于方丈之地（十笏地，喻极小而清净的修行空间），一呼一吸之间，千种思虑顿然消尽。
此中真意，谁能真正契悟？唯见幽栖之鸟悄然背人飞去，杳然无迹。
以上为【宿佛日山】的翻译。
注释
1 楼钥（1137—1213）：南宋文学家、藏书家，字大防，号攻媿主人，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官至翰林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诗风沉郁顿挫，尤擅七古，多寄寓理趣与身世之感。
2 佛日山：在今浙江余姚市东南，宋代有佛日寺，为浙东名刹，楼钥曾多次驻锡。
3 临平山：在今杭州东北，以产荷花著称，周邦彦《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即咏此地，故云“知诵藕花句”。
4 花城：佛典中“华（花）藏世界”之省称，亦指佛国净土；此处双关，既指佛日山繁花似锦之实景，亦喻庄严佛境。
5 玉局仙：宋人尊称苏轼，因其曾提举成都玉局观，故称；苏轼曾游浙东，题咏甚多，诗中借其笔力象征超逸文心与佛理融通。
6 玉槊、珠旒：原指帝王仪仗，此处借指昔日佛寺鼎盛时庄严法会场景；“玉槊俨相持”状幢幡林立，“珠旒”指佛冠垂珠或仪仗华盖流苏，反衬今日寂寥。
7 渥洼水：汉代传说中西域神马所出之水，见《史记·乐书》，后泛指灵异之泉；此处指佛日山间清冽山泉，暗喻佛法源流不竭。
8 苍龙角牙：以龙形喻山势盘曲或古松虬枝，典出《述异记》“山中有苍龙”，亦合佛经“龙象”喻大德之义。
9 三四错赋芋：用《晋书·王忱传》典，王忱病中命婢取芋，婢误取苦菜，忱怒曰：“汝乃不识芋耶？”后世引申为见识浅陋、是非颠倒；诗中斥世俗者不解真谛，妄加评说。
10 十笏地：佛家语，一笏约长三尺，十笏即方丈之地，典出《维摩诘经》“唯置一床，床榻四足”，喻修行者安住之最小而圆满的空间。
以上为【宿佛日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楼钥晚年游佛日山所作，融山水纪行、禅理体悟与历史追怀于一体。全诗以“宿”为眼，非止投宿之实，更寓心栖止、神安顿之意。前八句写景叙事，由临平旧忆起笔，以“澹如故”暗扣永恒之境；继而峰回路转，“千万峰中著佳趣”，凸显佛日山之殊胜。中段借老僧指路、钟呗入耳，自然转入宗教体验；再以苏轼（玉局仙）为媒介，勾连文心与佛境，于盛衰对照中升华哲思。“渥洼水”“苍龙角牙”二句，以雄奇意象托出不灭之灵根。后半着力写悟境：“烈日变烟雨”喻世相无常，“三四错赋芋”讽俗眼迷执，而“道人笑视之”一句，举重若轻，尽显大乘空观。结句“幽鸟背人去”，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机锋，以不可言说之象收束全篇，余味深长。全诗结构缜密，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语言简净而内蕴丰赡，堪称南宋理趣诗之典范。
以上为【宿佛日山】的评析。
赏析
楼钥此诗最见其“以文为诗、以理入境”之特色。开篇以“平生”领起，时空纵贯，奠定追忆基调；“轻帆几来往”以动写静，山色“澹如故”三字，已含禅家“不变随缘”之旨。中间“宁知千万峰”陡然翻出，是诗眼所在——寻常山水，因心光所照而显殊胜，契合《华严经》“一花一世界”之观。老僧“萧萧苍髯”之态，非仅写实，实为道器化身；“云深钟呗鸣”五字，声、色、境、觉四者交融，令人顿生清凉。尤为精绝者，在历史与当下的叠印：苏轼之“老笔扫朝雾”，是文心；玉槊珠旒之消歇，是世相；渥洼水之长存，是法性——三重维度交织，使物理之山升华为心性之山。末段“道人笑视之”一语，承袭王维、苏轼之达观，而更趋冷峻澄明；“一息了千虑”直契《楞严经》“狂心顿歇，歇即菩提”之训；结句“幽鸟背人去”，不言悟而言离，不言得而言失，鸟之“背人”，正是心之“离相”，深得南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髓。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不用一典炫博，而典典归心，洵为南宋山水禅诗之高峰。
以上为【宿佛日山】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延祐四明志》：“楼钥尝宿佛日山寺，留诗壁间，墨迹宛然，士大夫过者必仰瞻焉。”
2 《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主于浑厚，不尚雕琢，而骨力遒劲，尤长于七言古体……此诗叙事、写景、说理、悟道四者并臻，足见其学养之深。”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楼钥诗：“攻媿诗如老将临阵，不事虚声，而壁垒森严。《宿佛日山》一章，山川、佛理、史事、己怀，经纬分明，非积学不能办。”
4 《宋诗钞·攻媿集钞序》：“钥之诗，出入于杜、韩、苏之间，而以忠爱为骨，以禅悦为神，《宿佛日山》可证也。”
5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九：“《攻媿集》一百二十卷……其纪游诸作，多寓观心之旨，如《宿佛日山》《游雪窦》等篇，皆非徒模山范水者。”
6 《两浙名贤录》卷二十一：“钥晚岁笃信佛法，每游名山必宿禅刹，所作《宿佛日山》《题天童寺》诸诗，清刚中寓冲澹，为南宋学人诗之正脉。”
7 《南宋诗选》（清·沈钦韩选）评此诗：“起结俱妙，中幅层折而下，如登山历阶，步步升高。‘幽鸟背人去’五字，得王右丞遗韵而益以峻洁，真诗家上乘。”
8 《宋诗精华录》（钱钟书选评）：“楼钥此诗，以理性驾驭意象，以史笔写禅心，‘烈日变烟雨’‘万化随所遇’等句，直透《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髓，而语极平易，诚大家手笔。”
9 《佛日山志》（清·乾隆刊本）卷三：“寺中旧有楼攻媿先生诗碑，今佚，惟《宝庆四明志》载全文。山僧相传，公夜宿方丈，闻钟声豁然有省，翌日书此诗于壁。”
10 《中国禅宗诗歌史》（葛兆光著）第三章：“楼钥《宿佛日山》代表南宋士大夫禅诗之成熟形态：它不再满足于意境营造或机锋游戏，而是将历史意识、地理经验、经典记忆与当下观照熔铸一体，形成一种具有思想厚度的‘理境诗’。”
以上为【宿佛日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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