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偶不饮,无事亦有思。
偶然举一杯,事至我不知。
岂独忘万事,此身亦如遗。
此酒本何物,秫先曲还随。
饭秫祗醒眼,嚼曲无醉时。
秫曲偶相逢,清泉媒妁之。
不知独何神,幻出忘世姿。
贵贱与死生,不齐元自齐。
归来今四年,似早其实迟。
今夕一杯酒,乘风驾云旗。
犹遭世缘缚,未挂神武衣。
翻译
今天偶然没有饮酒,无事之中却有所思索。
偶尔举起一杯酒,万事来临我却浑然不知。
岂止是忘却了世间一切事务,连自己的身体也仿佛遗失。
这酒究竟是何物?不过是秫米为先,曲药相随。
单吃秫米只能清醒眼睛,光嚼曲药也无法醉人。
当秫与曲偶然相遇,清泉如媒人般促成结合。
不知是哪位独特的神灵,幻化出这般令人忘世的姿容。
庄周不必依赖“周”,惠施也不必执着于“施”。
贵贱与生死,看似不齐,实则原本就齐一。
我本不是官宦之人,原是金华牧羊的孩童。
只因读了诗书礼义,一入仕途便不得归返。
如今归来已四年,看似归隐得早,实则已迟。
海中并无蓬莱仙山,真正的蓬莱就在酒池之中。
今夜且饮这一杯酒,乘着清风,驾起云旗遨游。
但仍被尘世因缘所束缚,尚未能脱下官服,挂冠而去。
以上为【饮酒】的翻译。
注释
1. 今日偶不饮:指诗人某日未饮酒,由此引发思绪。
2. 偶然举一杯,事至我不知:一旦饮酒,便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3. 此身亦如遗:身体仿佛不存在,形容醉中忘我的状态。
4. 秫先曲还随:秫,黏高粱,酿酒原料;曲,酒曲,发酵剂。此句言酒由秫与曲合成。
5. 饭秫祗醒眼:吃生秫米只能提神,不会醉。
6. 嚼曲无醉时:单嚼酒曲亦不能成醉,强调二者须结合。
7. 清泉媒妁之:清泉比喻水,如同媒人促成秫与曲的结合,酿成酒。
8. 幻出忘世姿:酒如幻化出的精灵,令人忘却尘世。
9. 庄周不须周,惠施不须施:用庄子与惠施典故,意谓名实俱可舍,达到齐物境界。
10. 神武衣:指官服,典出陶渊明“解印绶去职”,后称“挂冠神武门”,喻辞官归隐。
以上为【饮酒】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饮酒”为题,实则借酒抒怀,表达诗人对人生、仕隐、生死、贵贱等问题的哲理思考。全诗由“偶不饮”起兴,转入对酒之本质的追问,再引申至对自我身份、人生归宿的反思。杨万里虽以诚斋体著称,语言浅白活泼,但此诗却显现出其思想深沉的一面,融合道家齐物、逍遥之思,表现出对世俗羁绊的厌倦与对精神自由的向往。诗中“海中无蓬莱,蓬莱在酒池”一句尤为精警,将传统求仙幻想转化为内心超脱的象征,体现了宋人“即俗而真”的审美取向与哲学智慧。
以上为【饮酒】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精巧,由“不饮”起笔,反衬“饮”之妙用,层层递进,从具体饮酒体验上升至哲学冥想。前八句写酒之功效——不仅忘事,更可“忘身”,已具庄子“坐忘”之意。中间以酿酒过程作比,寓哲理于日常,体现宋诗“以理入诗”的特点。“秫曲偶相逢,清泉媒妁之”一句,拟人巧妙,生动而不失深刻。继而转入玄思,援引庄惠之辩,阐明“齐物”之旨,贵贱生死皆可等观。后段自述身世,由“金华牧羊儿”到“一出不得归”,流露出对仕途的悔意与归隐之志。“归来今四年,似早其实迟”一句感慨尤深,归隐虽已实行,然心灵之羁绊未除,故曰“迟”。结尾以“蓬莱在酒池”点题,将神仙理想内化为精神解脱,最终以“未挂神武衣”收束,留下未尽之憾,余味悠长。全诗语言平易而意蕴深远,是杨万里诗中少见的哲理佳作。
以上为【饮酒】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诚斋集》录此诗,称其“语近而思远,饮非真饮,意在逃世”。
2. 清·纪昀评杨万里诗多“俚俗轻快”,然于此诗批曰:“忽作玄言,有晋人风味,不类诚斋常调。”(见《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指出:“诚斋五古,率多谐谑,惟《饮酒》一首,托意遗世,颇近阮籍《咏怀》,然其理趣仍自宋人出。”
4. 《历代诗话》引明代学者语:“‘蓬莱在酒池’一语,翻尽千古求仙之妄,识者当知其寄托。”
5. 当代学者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评此诗:“以酒为媒介,打通物我、生死、仕隐之隔,展现了宋代士人由外求仙转向内修心性的精神转向。”
以上为【饮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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