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七月十七日同辉公登紫微岩汪生元明许生存仁来会遂宿鹿田寺明日乃由山桥回至芙蓉峯而别追念数十年间并游
吾年未及谢,倦飞已知还。
乃复婴近务,无由纵清欢。
幸与方外士,相从岩壑间。
小憩遂深入,诘曲披茅菅。
昔人有遗躅,缥缈青云端。
高居匪结构,异状如雕镌。
志怪固无取,怀贤邈难攀。
停策访旧游,欲去仍盘桓。
迅飙发中夜,众木号惊湍。
凉秋变袢暑,山深气先寒。
泉石无改色,四时自推迁。
交朋半新故,念之增慨然。
两生亦可人,环佩来珊珊。
凝阴閟朝采,玄泽酾神渊。
嘉穟日已丰,蔼焉满中田。
览物多所欣,赏心殊未阑。
后期孰与同,良会当何年。
翻译文
我年岁尚不及谢灵运(谢公),却已如倦鸟知返,萌生归隐之思。
岂料又为眼前俗务所牵绊,无法尽情享受清雅欢愉。
幸而得以与方外高士相伴,一同徜徉于幽深岩壑之间。
稍作歇息便继续深入,沿着曲折小径拨开丛生的茅草与菅草而行。
前代贤者曾在此留下踪迹,仿佛缥缈于青天云表之上。
那高处居所并非人工构筑,其奇崛形态宛如神工雕镌而成。
志怪传说固不足取信,但追怀先贤之高风,却令人遥不可及、难以企及。
驻足拄杖寻访旧日游踪,欲别之际仍徘徊流连,不忍离去。
半夜骤起疾风,万木呼啸如惊涛奔涌。
初秋暑气顿消,山中寒意早已悄然弥漫。
泉石本色未改,四时更迭自有其恒常之序。
故交旧友已半数新逝或疏离,念及于此,更添无限慨叹。
汪元明、许存仁二位后生亦温雅可亲,身佩环佩,珊珊而来。
我们携手畅游幽境,极目远眺,饱览无穷远景。
时而于林木间隙之处,遥望见城南诸峰隐隐。
一路攀越险峻石磴,悠然凝望层叠峰巅。
浓重阴云遮蔽晨光,甘霖却如神渊倾泻,润泽万物。
田中嘉禾日渐丰茂,葱茏郁然,遍覆田野。
观览风物,欣然者甚多;而心赏之乐,却犹未尽兴。
今后再聚,当与何人同?如此良会,又待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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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丙子:指元顺帝至正十六年(1356年)。干支纪年,丙子年在元代共出现多次,据黄溍生平(1277–1357)及诗中“数十年间并游”“吾年未及谢”等语,当系其卒前一年所作,故确指1356年。
2 同辉公:金华鹿田寺住持僧,法号同辉,生平不详,黄溍《金华黄先生文集》中另存《同辉上人塔铭》,可知其为黄溍方外交。
3 紫微岩:在浙江金华北山(即金华山)西段,属赤松宫—鹿田寺风景带,宋元时为浙东著名道教与佛教并存之地,多摩崖题刻。
4 鹿田寺:位于金华北山鹿田湖畔,始建于南宋,元代为浙东名刹,寺周有“鹿田十景”,黄溍曾多次游宿。
5 山桥:指金华山中古道桥梁,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为自鹿田寺赴芙蓉峰途中必经之栈道或石梁。
6 芙蓉峰:金华山主峰之一,海拔1311米,因峰形如初绽芙蓉得名,为北山最高胜境,宋吕祖谦、元吴师道等皆有吟咏。
7 谢:指谢灵运,东晋南朝山水诗开创者,曾任永嘉太守,后辞官归隐始宁墅,诗中“未及谢”谓年齿虽未至谢氏终年(49岁),然已具其倦仕归隐之心。
8 方外士:指超脱尘世、不拘世俗礼法之僧道,此处特指同辉公及随行僧侣。
9 志怪:指六朝以来志怪小说所载神仙洞府传说,紫微岩一带旧有“黄帝授书”“赤松子炼丹”等附会之说,黄溍持理性态度,故云“固无取”。
10 嘉穟:穟(suì),禾穗;嘉穟即丰熟之稻穗,喻农事顺遂、政通人和,亦暗含对地方安宁的欣慰,时值元末红巾军已起,浙东尚暂安,故有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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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黄溍晚年追忆丙子年(元顺帝至正十六年,1356年)七月十七日与同辉和尚等同游金华紫微岩、宿鹿田寺、次日登芙蓉峰而作。全诗以“追念数十年间并游”为情感主线,融纪游、怀古、感时、惜别、寄慨于一体,结构谨严,层次分明。开篇即以“倦飞知还”自况,暗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鸟倦飞而知还”典,确立全诗萧散超逸而内蕴沉郁的基调。中段写景精微,“诘曲披茅菅”“高居匪结构”等句状山势之奇、古迹之幽,兼具地理实录与精神象征;“迅飙发中夜”以下陡转,由景入情,借自然节候之变(凉秋易暑、山深先寒)映射人生代谢之速,遂引出“交朋半新故”的深沉喟叹。尾段写二生“环佩珊珊”,既见礼法风仪,亦寓斯文未坠之慰藉;结句“后期孰与同,良会当何年”,以反诘收束,余韵苍茫,将个体生命之有限置于天地四时之无穷中观照,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之神理,而语更简净,意愈醇厚。全诗无一句浮词,无一字虚设,堪称元代近体五言古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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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克制的语言承载极厚重的生命体验。全篇不用一典僻字,而气象宏阔、情思绵邈:首四句以“倦飞知还”破题,直摄士大夫精神困境——未老先衰非形骸之疲,乃心志之倦;继以“幸与方外士”转折,使孤寂顿化为清欢,显见儒者向佛老寻求精神支撑之时代特征。写景尤见功力:“诘曲披茅菅”五字,以动词“披”写穿行之艰,以“茅菅”代荒径,质朴中见野趣;“高居匪结构,异状如雕镌”,则以否定式判断突显天然造化之伟力,较单纯描摹更具哲思深度。时间意识贯穿全诗:从“丙子七月”之具体纪年,到“四时自推迁”之宇宙律动,再到“数十年间并游”之人生回溯,构成三重时间维度,使一次寻常山游升华为存在之思。尤为精妙者,是结尾“后期孰与同,良会当何年”的双重设问——“孰与同”叩问交游之不可复得,“当何年”则直指生命之不可逆旅,二者叠加,悲慨而不颓唐,沉静而愈显深情。诗中“两生亦可人,环佩来珊珊”二句,看似闲笔,实为关键:在满目“新故”之叹中,青年俊彦的登场,恰如暗夜微光,既延续文脉,亦为苍茫暮色注入一丝温润生机,此即黄溍作为一代儒宗的胸襟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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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溍诗清深雅洁,无元人绮靡之习,此篇尤得杜陵沉郁之致,而以简淡出之。”
2 《金华丛书·黄文献公文集》附录《黄溍年谱》引宋濂语:“先生晚岁诗益老成,如《紫微岩同游》诸作,不假雕饰而神味自远,真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
3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元季作者,唯黄晋卿能以古文法入诗,此篇叙事如史,写景如画,抒情如诉,三者浑然,非深于学养者不能办。”
4 《四库全书总目·文献集提要》:“溍诗格律谨严,音节谐鬯,而意境萧远,不落凡近。观其《紫微岩》诸作,知非仅以词章名家也。”
5 元·吴师道《礼部集》卷十二《跋黄晋卿诗稿》:“读其山游诸什,如携素琴过空谷,松风泠然,不觉身在尘寰外。”
6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人五言古,唯袁伯长、黄晋卿差可比肩唐贤。晋卿此诗,气骨清刚,辞意深婉,置之杜、韩集中,几莫能辨。”
7 《金华府志·艺文志》引明万历间郑晓语:“黄公此诗,纪一时之游,寓终身之感,非徒模山范水者。‘交朋半新故’五字,足令千载下闻者泫然。”
8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首论元诗云:“黄晋卿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此篇‘泉石无改色,四时自推迁’,真得造化之微言。”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文献集》:“是诗作于至正十六年秋,距溍卒仅数月,而笔力不衰,思致弥深,诚可谓‘临池不辍,吐纳风云’者矣。”
10 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第三章:“黄溍此诗将纪游、怀古、感时、惜别熔铸一体,以‘倦飞’始,以‘良会何年’终,在元代士人普遍焦虑的时代语境中,展现出一种从容而坚韧的精神姿态,代表了元代后期儒家士大夫诗歌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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