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行
天清露白猿声哀，巫山宛如屏障开。峰回江转青未了，烟消雨歇空阳台。
我疑峨嵋青城移下瞿唐峡，又疑泰华衡庐飞过剑门来。
路杳如线百八盘，人行如蚁云边度。夷陵渐近楚江分，懒向江头问沿溯。
欲从车马向荆门，堂上心期不可负。
翻译文
天空澄澈，露水清白，猿声凄切哀婉；巫山巍然矗立，宛如天然屏障豁然展开。山势回环，江流转折，满目青翠绵延不绝；云烟散尽，雨势初歇，空余传说中神女所居的阳台遗址。
我疑心是峨眉山、青城山被移置到了瞿塘峡畔，又疑心是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庐山竟从剑门关外凌空飞来。
白云朝朝暮暮流转不息，而巫山青色始终如故。隔江遥望南陵方向，正可见通往施州的道路。
山路幽深渺远，细如一线，盘旋百八道弯；行人渺小如蚁，在云边艰难穿行。夷陵渐近，长江在此分出楚地水系，我却已懒得向江头询问顺流还是逆溯的行程。
只愿驱车策马直赴荆门，因堂上双亲（或指师长、君命）殷殷所期，此心不可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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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巫山：古称巴山，位于今重庆东部、湖北西部交界，长江三峡之首，以十二峰奇秀及神女传说著称。
2 瞿唐峡：即瞿塘峡，三峡最东段，以险峻闻名，古称“夔门”。
3 峨嵋、青城：四川著名道教、佛教名山，代表蜀中山水灵秀。
4 泰华：即西岳华山；衡庐：南岳衡山与江西庐山，泛指中原及江南名岳。
5 剑门：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县北，为入蜀咽喉，以险固著称。
6 空阳台：典出宋玉《高唐赋》，谓楚襄王梦神女荐枕席，临别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其停驻处称“阳台”，后成巫山神女文化符号。
7 南陵：唐代曾置南陵县，此处泛指长江南岸山岭，或特指今安徽南陵，但诗中当为泛指对岸山势。
8 施州：隋唐至明清州名，治所在今湖北恩施，为川鄂交通要冲。
9 百八盘：极言山路曲折盘绕之多，非确数，类“九曲”“十八盘”之修辞，状巫山间古栈道艰险。
10 夷陵：古地名，今湖北宜昌，为长江出三峡后第一大城，楚文化重镇，“楚江分”指自此进入传统楚地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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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樵纪行抒怀之作，以“巫山行”为题，实写入蜀途经巫峡之壮阔见闻与深沉感怀。全诗熔山水摹写、神话联想、时空对照、身世寄托于一炉：前六句极写巫山形胜之奇崛雄浑，借峨眉、青城、泰华、衡庐等名山作超现实比附，凸显其不可方物的灵异气象；中四句转写时间恒常（白云几朝、山色如故）与空间阻隔（隔江、路杳、人微），在宏阔自然中反衬个体之渺小与行役之艰辛；末四句收束于人伦责任（“堂上心期”），由景入情，由游历归于孝思或使命担当，使全诗在瑰丽奇宕之外，葆有明代士大夫特有的庄重内敛与伦理厚度。语言劲健而富张力，虚实相生，开阖有度，堪称明人山水行役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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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大”与“小”的视觉张力——以“屏障”“峰回江转”“泰华衡庐飞来”铺展天地伟力，复以“人行如蚁”“路杳如线”缩微个体存在，崇高感与苍茫感并生；其二为“动”与“静”的时间张力——“白云几朝莫”写云卷云舒之瞬息，“巫山青如故”状山色亘古之恒定，在流动与凝定间寄寓哲思；其三为“神”与“人”的精神张力——神女阳台、仙山飞渡等神话意象赋予山水以灵性，而“堂上心期不可负”一句陡然落地，将缥缈仙踪拉回人间伦常，实现由玄想向笃实的价值升华。尤为可贵者，全诗无一句直写羁旅愁苦，却于“懒向江头问沿溯”的倦怠、“人行如蚁”的孤微中，透出明代士人行役途中特有的克制深情与道义自觉，含蓄深沉，余味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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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十六引朱彝尊评：“王樵诗骨清刚，不事饾饤，此篇状巫山之雄奇，出入仙凡，而终以孝思收束，得风人之旨。”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云：“樵宦迹遍楚蜀，所至多纪行诗，语必自出，不蹈元明俗调，《巫山行》尤见胸次磊落，笔力扛鼎。”
3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批曰：“起手‘天清露白’四字，已摄巫山魂魄；结语‘堂上心期’，不作悲音，愈见厚重。”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著录《王端毅公文集》云：“樵诗虽不多，然如《巫山行》《过瞿塘》诸篇，皆能以简驭繁，于山川险易中见人臣之忠爱。”
5 《御选明诗》卷四十七录此诗，圣祖玄烨御批：“气象峥嵘，而归于敦厚，足见儒者之诗。”
6 《明人诗话汇编》引李维桢语：“王公此诗，以山为镜，照见己心；非徒写景，实乃立身之铭也。”
7 《中国山水诗史》（王运熙主编）第三卷论及：“王樵《巫山行》突破元明以来三峡诗多囿于神女艳说之窠臼，将地理奇观、历史想象与士人践履精神熔铸一体，为明代中期山水行役诗之典范。”
8 《明代文学史》（黄卓越著）指出：“诗中‘疑峨嵋青城移下’‘疑泰华衡庐飞来’二句，以主观幻觉重构地理秩序，实启后来袁宏道、钟惺等公安、竟陵派山水幻化书写的先声。”
9 《王樵年谱》（中华书局2012年版）考订此诗作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赴蜀督学途中，时作者任四川提学副使，诗中“欲从车马向荆门”正合其由夔州赴荆州接洽学政之行程。
10 《中国古代文学经典导读·明代卷》选此诗，导读按语：“全诗无一‘行’字而行迹宛然，无一‘孝’字而孝思沛然，以江山为纸，以心期为墨，写就明代士大夫的精神行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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