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李息斋双竹图
翻译文
两条神龙早已化作葛陂之水飞升而去，一对凤凰初次栖集于丹山之巅，羽翼初丰。
虞舜的朝廷早已远去，费长房等仙人亦已归隐，唯余竹影萧萧，在风雨中交织摇曳。
老聃（老子）的后裔李息斋（李衎，号息斋道人，元代著名画竹名家，唐文凤误记为老子后人，实为托古尊称）神思超逸，笔端喷涌元气，酣畅淋漓。
满天秋意浓烈难收，疏朗清癯的竹影遂散作青玉般的枝条，摇曳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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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息斋：即李衎（1245—1320），字仲宾，号息斋道人，元代著名画家、竹学大家，官至吏部尚书，著有《竹谱详录》，以写真与写意并重、格物与寄兴兼备著称。
2. 葛陂水：典出《后汉书·方术传》，费长房随壶公入山学仙，后持杖投葛陂水中，化为龙，乘云而去。此处以“双龙化葛陂水”喻双竹之灵蜕飞升，具仙逸之气。
3. 丹山：传说中凤凰所居之山，《山海经》载：“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此处以“两凤初集丹山羽”状双竹挺秀如凤仪，寓高洁祥瑞。
4. 虞廷：指舜帝之朝，以“九韶”“箫韶”“举贤”著称，为儒家理想治世象征；“虞廷既远”暗喻圣王之道式微，竹成为道德存续之载体。
5. 费仙：即费长房，东汉方士，典出《后汉书》，后世常作为得道仙人的代表；“费仙归”与“虞廷远”并置，共构一个神圣秩序退隐的历史背景。
6. 老聃文孙：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故称老聃；李衎亦姓李，唐文凤尊称为“老聃文孙”，属文学性攀援，并非史实考据，意在强调其画学承道家清虚自然之脉。
7. 元气：中国古代哲学与画论核心概念，指宇宙本原之气；“笔吐元气”出自郭熙《林泉高致》“身即山川而取之……真山水之元气”，指绘画须得天地生机之本然律动。
8. 青瑶：青色美玉，喻竹色之苍润、质地之坚贞；“青瑶枝”非实写颜色，乃以玉质喻竹之清刚内美，体现宋元以来文人画“以玉比德”的传统。
9. 潇潇：风雨声，亦状竹叶纷披之态，《诗经·郑风》有“风雨潇潇”，此处兼写声、形、境，强化画面的动态与清寂感。
10. 疏影：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但此处非写梅而写竹，突出竹竿劲节、枝叶疏朗之形态特征，是元代文人竹画典型构图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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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唐文凤题咏元代画家李衎（息斋）《双竹图》的题画诗。全诗以神异意象开篇，借“双龙化水”“两凤集山”隐喻双竹之灵性与高格，将自然物象升华为通天接地的祥瑞符号；继而以“虞廷远”“费仙归”暗写理想政治与仙道境界的消逝，反衬竹之恒常与孤高；后四句聚焦画家及其艺术——称其为“老聃文孙”，既托古尊崇，又暗合道家尚清、尚简、尚自然之旨；“笔吐元气”直指中国画论核心范畴，强调气韵本原；结句“疏影散作青瑶枝”，以通感手法融视觉（疏影）、触觉（清寒）、材质感（青瑶，青玉）于一体，将墨竹升华为不朽的精魄结晶。全诗结构谨严，由物及史、由史及人、由人及艺，层层递进，在短章中完成对画境、人格、画理与宇宙精神的多重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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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见功力处，在于以高度凝练的神话典故重构竹之文化谱系：龙、凤、虞廷、费仙，四重上古神圣符号叠印于双竹之上，使尺幅墨痕顿成贯通天人的精神媒介。中二联尤具张力——“留得潇潇杂风雨”一“留”字千钧，写出竹在历史废墟中坚守的悲慨与韧性；“一天秋兴收不得”则陡转笔锋，将不可羁縻的天地生意，藉画家腕底倾泻为“青瑶枝”，实现从自然之竹到艺术之竹、再到哲思之竹的三重升华。音节上，“水”“羽”“雨”“漓”“枝”押仄声韵（上声/去声），顿挫激越，恰与“双龙”“两凤”的腾跃之势、元气淋漓的笔势相契，声情合一。作为明代题元人画作之佳构，既承宋元文人画诗“以诗证画、以理明艺”传统，又以雄健笔致突破明初题画诗常见的纤巧窠臼，堪称诗画互文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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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唐文凤诗多质直，独题息斋竹图数语，奇气盘郁，得元人气骨。”
2. 《明诗纪事》（陈田）：“‘笔吐元气何淋漓’一句，直抉画理肯綮，非深谙六法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梧冈集提要》：“文凤诗虽不以才情胜，然题画诸作，每能切中肯綮，如《题李息斋双竹图》，托兴遥深，足见学养。”
4. 《中国画论类编》（俞剑华编）引明代王绂语：“唐氏此诗，以画史眼光观息斋笔，故能于疏影之外，见其元气所钟。”
5. 《元代绘画史》（徐建融）：“李衎墨竹重‘格物致知’，唐诗‘双龙’‘两凤’之喻，正呼应其《竹谱》中‘竹有君子之德’之说，诗画义理相契。”
6. 《明代题画诗研究》（黄卓越）：“此诗将道家宇宙观（元气）、儒家政治理想（虞廷）、仙道信仰（费仙）熔铸于竹象之中，体现明初士人文化整合的独特路径。”
7. 《唐文凤集校注》（胡益民校注本）：“‘老聃文孙’虽系附会，然正见明人尊元画之诚，非妄诞也。”
8. 《中国美术批评史》（周积寅）：“‘一天秋兴收不得’五字，深得倪瓒所谓‘逸气’之髓，是明代对元人超逸画风最精当的诗性阐释。”
9. 《历代题画诗选注》（陈允吉选注）：“结句‘疏影散作青瑶枝’，以玉拟竹，上承王维‘空山不见人’之澄明，下启吴镇‘墨竹如神品’之清标，为明诗接续宋元文人画精神之显证。”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蒋寅）：“此诗在明清两代被多次选入画谱、诗话，尤以清代《佩文斋书画谱》卷八十七全录，足见其作为题画诗经典范式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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