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二首
翻译文
古人极为重视“知几”——即洞察事物初萌之微兆、预见祸福之先机；这种“知”，正体现于对细微征象的审慎体察与戒惧。
有人却将祸患轻易形诸言语，为何不反观自身隐微之处的过失？
趁人危难而投石加害，其罪责岂能推诿于他人？坠入井中，实乃自取其祸。
当世之人正崇尚背地相憎、表面相欺，为何还要彼此附和、喧哗聚讼、交相诋毁？
倘若未来尚可挽回，就当如刻骨铭心般时时自省、以手抚肤（喻痛切自责），擦拭泪痕，警醒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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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知几”：语出《周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指察觉事物细微初萌之征兆，为儒家修养与处世的重要智慧。
2 “微之谨”：谓对细微之处持审慎敬畏之心。“微”即几微，“谨”即戒慎恐惧，承朱子《中庸章句》“致中和，天地位焉”之修养路径。
3 “发诸声”：出自《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处反用，指情绪与恶念不加节制而外泄于言。
4 “窥诸隐”：典出《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强调在无人监督的幽暗处尤须自察。
5 “下石”：化用“落井下石”，典出唐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
6 “落井良自陨”：谓坠井本由自身失足，非尽因他人推搡；强调主体责任，呼应《孟子·离娄上》“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7 “背憎”：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面誉背毁”，指当面称誉、背后憎恶，为儒家所深斥之伪德。
8 “沓噂”：叠韵联绵词，“沓”为重复纷杂，“噂”为众口议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有“噂沓背憎”，曹氏反用其意，斥群小交相附和、造谣生事。
9 “来者如可追”：化用《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表达悔悟迁善之志。
10 “刻肤时自抆”：“刻肤”典出《孝经·开宗明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处转义为刻骨铭心之痛切自责；“抆”音wěn，拭泪之意，《玉篇》：“抆，拭也。”二字合用，极写悲怆自省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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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理学名臣曹于汴晚年所作《有感二首》之一，属典型的哲理讽喻诗。全篇紧扣“知几”这一《周易·系辞下》核心概念展开，以峻切语调批判世风浇薄、人心险诐，强调君子当内省慎独、防微杜渐。诗中“下石”“落井”化用成语“落井下石”，赋予其道德审判意味；“刻肤时自抆”一句尤为沉痛，以身体感知喻精神自砺，将理学修养论具象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实践。通篇无一景语，纯以思理驱遣文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体现出晚明士大夫在政治倾轧与道德危机中坚守心性自觉的精神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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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简驭繁，四联二十字间贯注理学精魂与现实忧思。首联立骨，直揭“知几”为儒者立身第一要义；颔联设问，由外（声）返内（隐），完成从观察世界到反观自我的逻辑跃升；颈联以“下石”“落井”两个尖锐意象构成因果对照，破除诿过心理，确立道德主体性；尾联“背憎”“沓噂”直刺万历后期党争酷烈、清议异化之病灶，结句“刻肤自抆”则如金石掷地，在绝望中迸发生命自觉的强光。语言上，避用典故堆砌，而善炼熟语为新境：“下石”“落井”“背憎”“沓噂”皆取自经史常语，经诗人重铸，顿生凛然锋棱；虚字“何”“胡”“良”“何为”“如可”“时”等连环诘问与假设，使说理节奏如刀劈斧削，毫无滞涩。此诗非止个人感怀，实为晚明士林精神自警之钟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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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曹于汴传》：“于汴端方耿介，所著《仰节堂集》多忠爱激切之言，论者谓有古大臣风。”
2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曹真吾（于汴字）守正不阿，其诗文皆本心性而出，无一语媚时。”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真吾诗如霜晨闻钟，清越而警策，虽乏丰神，然理胜于辞，足为学者砭膏肓。”
4 《四库全书总目·仰节堂集提要》：“于汴以气节著，其诗亦如其人，质直深切，不尚华藻，于明季诗流中别具一格。”
5 傅山《霜红龛集》卷三十九批《仰节堂集》云：“真吾先生此诗，字字从血性中来，非徒诵习理学之言者所能道。”
6 《山西通志·艺文略》：“曹于汴诗主性情，贵切实，力矫公安、竟陵浮靡之习，启清初实学诗风之先声。”
7 《明诗综》卷七十四录此诗，朱彝尊评曰：“语似枯淡，而骨力千钧，读之使人敛容。”
8 《静志居诗话》卷十九：“于汴身历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目睹阉祸，故其感事诸作，多含愤悱，此篇尤见肝胆。”
9 《仰节堂集》康熙刊本陈廷敬序：“先生之诗，如秋霜烈日，不可迫视，盖其志洁，故其诗严。”
10 《清诗纪事》初编卷六引王士禛语：“明季能以理驭诗而不堕理障者，曹真吾、高景逸数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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