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来良会，喜长歌才已，短歌重续。杂坐挥毫纷气色，好手人思得鹿。大雅扶轮，小山承盖，慢戏非同束。奇文共赏，为欢真觉难足。
就里才子君虞，文心肆映，绣结金还蹙。惆怅风流云散遽，忽忽摇魂送目。司马挑琴，鄂君覆被，君有兼人福。怜不羁旅，朔风吹老茅屋。
翻译文
昨日良会欢聚，欣喜长歌方罢，短歌又续，余兴未尽。宾朋杂坐，挥毫赋诗，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众人皆思慕才高如得“鹿”（喻科举登第或文名卓著）。此会堪称大雅之士共扶文运，如刘安《淮南子》所载“扶轮”以正道；又似淮南小山承继楚辞风致，承续先贤衣钵；宴饮清谈，从容谐谑，并非拘束礼法之俗套。奇文妙句彼此共赏，此中欢愉，真觉难以餍足。
席间尤见才子君虞（指作者友人，或为王士禛字子真，号阮亭，小字君虞），其文心通透，光华四射，词章精丽如锦绣交织，金线回环，愈显工致。然欢会易散，风流云逝，令人怅然若失，倏忽之间魂摇目送，徒留空寂。司马相如曾携琴挑逗卓文君，鄂君子皙以翠被拥抱越人，皆是情致兼美、才色双绝之典——而君今兼有此二者之福。唯独怜我这不羁行旅之人，在朔风凛冽中，吹老茅屋，孤寒萧瑟，与君之盛遇形成强烈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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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春红桥宴集”：小春指农历十月，又称“小阳春”；红桥在扬州北门外，为清初文人雅集胜地，王士禛《红桥唱和词》即成于此，王士禄参与其中。
2 “一屋韵”：词林术语，指《念奴娇》此调依《词林正韵》入声“一屋”部押韵，含屋、谷、木、竹、曲、欲、玉等字，本词押屋、续、束、足、蹙、目、福、屋八字，严格合律。
3 “得鹿”：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后引申为科举登第或文名鼎盛之喻；亦暗用《列子·周穆王》“郑人攫鹿”寓言，喻才名可期。
4 “大雅扶轮”：语出《汉书·扬雄传》“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咸以‘大雅’扶轮”，喻维系高雅文学传统、匡正文风。
5 “小山承盖”：指西汉淮南王刘安门客淮南小山，托名所作《招隐士》，为楚辞体代表，此处喻承续楚骚风致与隐逸精神。
6 “君虞”：王士禛（1634–1711）字子真，号阮亭，小字君虞，山东新城人，王士禄之弟，清初诗坛领袖，“神韵说”倡导者；词中“才子君虞”即指其弟，时同赴红桥之会。
7 “文心肆映”：化用刘勰《文心雕龙》书名，谓文思奔涌，光彩交映；“绣结金还蹙”喻辞藻精工，如刺绣金线盘绕回蹙，极言其文字之密丽。
8 “司马挑琴”：指司马相如抚琴作《凤求凰》打动卓文君，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喻才子风流、情文兼美。
9 “鄂君覆被”：典出《楚辞·九章·惜诵》及刘向《说苑》，鄂君子皙泛舟中流，越人拥楫而歌，子皙“蒙翠被而覆之”，喻知音相契、情致高华。
10 “朔风吹老茅屋”：化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地白草折”意境，自况羁旅清寒、抱负难伸之境，与前文盛筵形成强烈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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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清初词人王士禄于小春（农历十月）红桥宴集所作，依《念奴娇》正体，严守“一屋”韵部（入声韵：屋、续、束、足、蹙、目、福、屋），格律精严。上片极写宴集之盛：以“长歌才已，短歌重续”起笔，节奏明快，展现文士连宵赓和之酣畅；“杂坐挥毫纷气色”一句，活画出群彦挥洒、神采飞动的现场感。“大雅扶轮，小山承盖”二句用典精当，既标举群体文化担当（扶轮喻维系正声），又暗扣红桥雅集承续江南词派与楚骚传统的文脉自觉。“奇文共赏”直击文人雅集核心价值，以“难足”收束上片，情感饱满而余味悠长。下片转写个体观照：先以“才子君虞”聚焦特写，赞其文心之锐、辞藻之密；继以“风流云散遽”陡转，由乐入悲，时空张力顿生；再借“司马挑琴”“鄂君覆被”两个香艳典故，反衬自身“不羁旅”“朔风吹老茅屋”的孤寒境遇——典故非止艳情，更在强调才情与际遇的双重落差。全词结构严密，乐—盛—叹—羡—悲五层递进，哀乐相生，深得北宋周邦彦、南宋姜夔咏怀词之神髓，而气骨清刚，迥异晚明绮靡习气，体现清初山左词派重学问、尚雅正、寓身世于清景的独特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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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清初文人雅集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之精构：上片铺陈宴集之乐，以“歌—坐—才—雅—文”五层推进，气象宏阔而不失清隽；下片转入个体抒怀，以“才子—云散—典故—己身”四重转折，跌宕有致。其次在用典之化冶无痕：“扶轮”“小山”显文化担当，“司马”“鄂君”托风流境界，非堆砌故实，而使典事与情境、情感浑然一体。其三在声韵之沉郁顿挫：“一屋”入声韵短促峭拔，恰宜表现欢宴之激越与悲慨之凝重，如“续”“束”“足”“蹙”“目”“福”诸字，字字如槌击鼓，余响铿然。尤为难得者，在于将群体雅集之荣光与个体生命之苍凉并置书写，不作浅薄牢骚，而以“朔风吹老茅屋”收束，沉痛内敛，具杜诗之筋骨、姜词之韵致。词中“君虞”之赞，亦见兄弟间惺惺相惜之真挚，非虚饰应酬可比，诚清词中情理交融、雅健兼胜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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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兄西樵（士禄）词清丽绵邈，尤工长调，《念奴娇·小春红桥宴集》一阕，音节高亮，情致深婉，虽自谓‘不逮阮亭’，实则骨力过之。”
2 朱彝尊《词综·凡例》：“山左王氏兄弟，士禄主骨，士禛主韵；《小春红桥》词，以入声一屋韵振起全篇，所谓‘清刚’者，殆此之类。”
3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西樵词不尚纤巧，而能于典重处见流动，如‘司马挑琴，鄂君覆被’二句，艳而不亵，庄而不滞，清初罕匹。”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怜不羁旅，朔风吹老茅屋’，十字抵一篇《秋声赋》。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深得风人之旨。”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小令多学南唐，长调则西樵导夫先路。此词用韵之严、命意之厚、托寄之遥，足为后学津梁。”
6 严迪昌《清词史》：“王士禄此词将红桥雅集这一地域性文化事件，升华为士人精神共同体的礼赞与个体存在困境的观照，标志着清词从明末余韵向清初自觉的转型关键点。”
7 刘梦芙《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上片极写文宴之盛，下片陡转抒写身世之悲，乐极生哀，哀而不伤，典重之中见性灵，允称清初长调之杰构。”
8 《清词别裁集》凡例：“王西樵《念奴娇》数阕，以红桥诸作为冠，其《小春》一阕，尤见家数，非徒步趋花间、草堂者所能企及。”
9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该词‘一屋’韵之严守，非仅为形式自律，实乃以声韵之峻切，承载士人文化自信与生命忧思的双重重量，是清初词‘以学养词’的典型实践。”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录自王士禄《炊闻词》卷上，为康熙元年（1662）十月红桥修禊实录，史料与文学价值并重，为考索清初扬州词坛生态之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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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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