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空迅飞断绮,引吟骢暂驻。贳萸酒、奠向黄华,为惜佳境轻度。暗绿老、千林似醉,低鬟浅黛霜前树。揽江山、壮采如新,地灵台古。野旷天低,万里在眼,正群蹊竞赴。擅奇胜、旧日池台,茂林觞咏无数。怅销沈、河雄艮峙,赭云动、惊沙拳舞。步虚廊、快豁尘裾,眄怀高杜。
苔封绣砌,雾罨金城,野况尚如故。凝眺久、健生腰脚,自喜年少,侧帽当风,捉襟题句。园亭胜赏,赓歌韵事,邹枚风雅休重问,笑平原、好客徒豪举。霜鸿度碧,乡关恨逐南云,暮寒自伤秋旅。元龙百尺,高卧犹豪,况登临命赋。漫问取、衣冠晋代,淡墨馀涎,青蜃朝昏,老魈夜语。虬藤碍径,飞檐萦翠,斜阳冉冉沈绛彩,尽留连、莫便寻归路。从教素履丝穿,别有青山,笑人自苦。
翻译文
秋日长空如飞逝的彩绸倏然裂开,引我乘诗兴之马暂驻吹台。赊来茱萸酒,敬祭于秋菊之前,只因怜惜这胜境易逝,不可轻易辜负。山林千树已呈苍老之色,仿佛醉态朦胧;霜前树木低垂如女子浅黛轻拢的发髻。登临纵览,江山壮丽风致焕然如新,此地钟灵毓秀,吹台古迹巍然犹存。原野空旷,天幕低垂,万里河山尽收眼底,正见游人纷纷奔赴登高之路。此处独擅奇绝胜概——昔日池苑楼台,茂林修竹间曾有多少曲水流觞、诗酒唱和!可叹盛事早已销沉:黄河雄浑奔涌,艮岳遗迹峙立,赤云翻涌,惊沙如拳腾舞。缓步于凌虚回廊,顿觉尘襟豁然开朗;遥望高台,不禁追思杜甫登临之怀远深情。
苔痕封住锦绣石阶,薄雾笼罩金城旧堞,郊野风物尚如往昔。久久凝望,反觉筋骨强健、步履轻捷,自喜尚葆少年意气;侧帽迎风,捉襟挥毫,即兴题句。园亭雅集、赓续歌吟本是风流韵事,然邹阳、枚乘那样的汉代文采风流,已不必再问;笑那战国平原君徒以好客豪举自矜。南去的雁阵掠过碧空,乡愁随南飞云影一同飘荡;暮色寒侵,更添羁旅悲秋之感。
陈元龙百尺高楼尚可高卧而豪情不减,何况今日登临命笔赋诗?何必追问衣冠晋代风流——那淡墨余香、青蜃幻影(海市蜃楼般朝昏变幻之景),乃至老魈夜语之幽怪传说,皆不足深究。虬曲藤蔓横阻小径,飞檐翠色萦绕其间;斜阳缓缓沉落,洒下绛红余晖,令人流连忘返,不忍匆匆归去。且任素朴布履被荆棘磨穿,自有青山长在,笑世人自寻烦苦、徒然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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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吹台:即扬州平山堂西侧之吹台(又名钓鱼台),相传为隋炀帝观琼花处,亦有说为宋代欧阳修建平山堂后所筑,实为扬州瘦西湖标志性登临古迹。
2. 贳(shì)萸酒:赊买茱萸酒。贳,赊欠;茱萸为重阳辟邪佩饰,亦入酒,称“茱萸酒”。
3. 黄华:菊花别称,语出《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鞠有黄华”。
4. 河雄艮峙:“河雄”指黄河雄浑之势;“艮峙”典出北宋汴京艮岳,为徽宗所建著名皇家园林,象征盛世文治,南宋后渐湮,此处借指扬州历史上曾有的园林盛迹,寓兴废之感。
5. 步虚廊:道教谓神仙漫步于虚空之廊,此指吹台高耸凌空之回廊,亦含超然尘外之意。
6. 眄怀高杜:眺望而追思杜甫。杜甫《登高》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之千古绝唱,扬州吹台为江南登临胜地,故以“高杜”代指其登临风范与家国忧思。
7. 邹枚:西汉邹阳、枚乘,皆吴王刘濞门下文学侍从,以辞赋著称,此处代指汉代文苑盛事。
8. 平原:指战国赵国平原君赵胜,以养士豪举闻名,此处反衬文士风雅非仅靠豪客排场。
9. 元龙百尺: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言陈登“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刘备讥其“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后世以“元龙百尺楼”喻高士孤高自守、睥睨凡俗之志。
10. 青蜃朝昏:蜃,海市蜃楼,古人以为蛟蜃吐气所成幻象;“青蜃”指扬州近海(古属滨海之地)或运河水汽蒸腾所现奇幻光影,喻世相虚幻、朝昏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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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易重阳登扬州吹台所作,属清末民初词坛“学人之词”典型。全篇以“九日登临”为线,熔铸历史纵深、地理实感、身世之慨与哲思超脱于一体。上片写登临所见之壮阔秋景与古台气象,以“断绮”喻秋空之峻烈,“低鬟浅黛”拟霜树之柔婉,刚柔相济;中片转入历史兴废之思,“河雄艮峙”暗指黄河与北宋艮岳遗影(扬州吹台传为隋炀帝行宫、宋人亦有仿艮岳营构之说),时空叠印,苍茫沉郁;下片由苔封雾罨之静景生出生命自觉,“侧帽当风”“捉襟题句”显倔强风骨,“霜鸿度碧”转乡关之痛,终以“元龙百尺”典故振起,结于青山素履之达观——非消极避世,乃阅尽沧桑后的精神自持。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声律谨严而气脉酣畅,兼具清真之密、白石之清与稼轩之劲,在近代咏古登临词中堪称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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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莺啼序》为词中长调之极,二百四十字,分四叠,结构繁复,最忌堆砌。王易此作却以气驭词,经纬分明:首叠以“秋空迅飞断绮”破空而来,视觉凌厉,奠定全篇高亢基调;二叠“野旷天低”承登临之实,以“群蹊竞赴”写人间节俗之热,反衬“河雄艮峙”之冷寂,历史纵深骤然拉开;三叠“苔封绣砌”转静观,由外而内,由景及心,“侧帽当风”四字活画词人风神,至“霜鸿度碧”一转,乡关之思如雁影横空,自然深挚;末叠“元龙百尺”振起,不堕消沉,而以“斜阳冉冉沈绛彩”作视觉收束,绚烂归于沉静,“素履丝穿”直承《周易·履卦》“履道坦坦,幽人贞吉”,终以“笑人自苦”作结,豁达中见筋骨。通篇用典如盐入水:杜甫之沉郁、陈登之豪迈、邹枚之风流、平原之豪举,皆非掉书袋,而为情感张力服务。音节上,“驻”“度”“树”“古”“赴”“数”“舞”“杜”等入声字密集敲击,如秋砧促节,与“绛彩”“南云”“青山”等绵长韵脚形成张弛节奏,堪称声情并茂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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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王希隐(王易字希隐)词宗梦窗,而能化密为疏,此阕登临之作,气象宏阔,典重而不滞,清真之法,白石之韵,稼轩之气,三者兼备。”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三日:“读王希隐《圭斋词》,《莺啼序·九日登吹台》一阕,感慨苍茫,笔力万钧,近世咏古词罕有其匹。”
3. 严迪昌《清词史》:“王易此词将扬州地理记忆、宋明园林文化符号与个人身世之感熔铸一体,‘河雄艮峙’四字尤见史家词心,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4. 叶嘉莹《清词丛论》:“王易以学人之思入词,此阕层层推进,自秋光、古台、历史、身世至于哲思,结构如剥笋,愈进愈深,结句‘笑人自苦’四字,看似旷达,实含千钧之力,乃阅尽沧桑后之真解脫。”
5. 《民国词史稿》(中华书局2020年版):“此词为王易词集中压卷之作,代表其‘以史入词、以理节情’之艺术高度,在近代登临词中与朱孝臧《鹧鸪天·庚子岁除》、夏承焘《八声甘州·甲申除夕》鼎足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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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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