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子送人还云间
是琅玕、参差十管，斸云嶰谷裁取。玲珑紫玉悬珠幕，囊锦谁能轻与。曾见许。记小阁、春灯协律调中吕。帘衣月午。有瑟瑟天风，层台百尺，吹引凤凰去。
折杨柳，一曲移宫换羽。声声细入丝缕。九灵昨夜瑶窗听，销却人间凄楚。留此住。得几度、摩挲翠袖笼寒处。商量往路。向明月桥边，琼花开后，重谱竹西句。
翻译文
这笛子取自琅玕般青翠的竹林，参差十孔，乃自云雾缭绕的嶰谷深处掘取良材精制而成。玲珑剔透的紫玉笛身悬于珠帘幕下，如此珍器，岂是寻常锦囊所能轻易相赠？我曾亲眼见过——犹记那春夜小阁中，红灯摇曳，笛声协律合于中吕之调；帘帷轻垂，月光正临午夜时分。但见天风瑟瑟而起，自百尺高台之上拂过，仿佛吹引着凤凰翩然远去。
笛声又转《折杨柳》曲，一曲之间宫羽移换，清越细腻，如丝如缕。昨夜九灵山（代指高士隐居处）瑶窗之下，此笛音悄然入耳，竟将人间种种凄楚尽数消融。愿将此笛长留君侧，得几回在清寒时节，由你素手轻抚、翠袖轻笼。临别更共商归途：待明月映照桥畔，琼花次第盛开之后，再于扬州竹西亭畔，重谱新词，再续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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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子”：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格律严整，宜于铺叙深沉情感。
2 “云间”：古地名，即今上海松江区，明清时为文人荟萃之地，有“云间派”诗学传统，此处指友人归返故里。
3 “琅玕”：本指美石，古常以喻竹，典出《尚书·禹贡》“厥贡惟球、琳、琅玕”，后多借指青翠美竹，亦暗含君子比德之意。
4 “嶰谷”：传说中黄帝命伶伦取竹制律之山谷，见《吕氏春秋·古乐》，为乐律发源圣地，此处强调笛材之神圣渊源。
5 “中吕”：古代十二律之一，属阴律，音色清和，常用于雅乐，此处言笛声协律，亦寓人格中正平和。
6 “九灵”：指元末明初著名隐士戴良，号九灵山人，隐居金华九灵山，后世常以“九灵”代指高洁隐逸之士或清幽雅境。
7 “琼花”：扬州名胜，北宋以来视为祥瑞之花，象征高洁稀世，亦暗用欧阳修《浣溪沙》“琼花芍药世无伦”及扬州竹西典故。
8 “竹西”：出自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后姜夔《扬州慢》有“淮左名都，竹西佳处”，遂成扬州风雅代称，此处指重聚雅集之地。
9 “斸（zhú）”：挖掘、掘取，见《说文》：“斸，斫也”，此处指深入嶰谷采竹制笛，凸显匠心与郑重。
10 “摩挲翠袖”：谓以女子素手轻抚笛身，化用李贺《李凭箜篌引》“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之细腻触感笔法，写惜别之温婉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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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赠笛为题，实则托物寄情，借“笛”这一兼具礼乐品格与隐逸气质的雅器，抒写深挚的知己之谊与清高脱俗的人生志趣。上片极写笛之材质、形制、声韵之不凡，以“琅玕”“嶰谷”“紫玉”“凤凰”等意象层层烘托其超凡脱俗，暗喻友人品格；下片转入听笛、赠笛、期别之情，“折杨柳”点离思，“九灵瑶窗”显清境，“销却人间凄楚”见笛声之化育力量。结句“明月桥边，琼花开后，重谱竹西句”，以扬州竹西佳话收束，既含地理之实（云间即松江，与扬州同属江南文化圈），更以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与姜夔《扬州慢》之典，将个人离别升华为士人精神世界的雅集重逢，情致高华，余韵悠长。全词结构缜密，用典自然，声律谐美，堪称清初咏物词中融器物、音乐、友情与士人理想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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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见清初浙西词派“崇雅尚律”之旨。作者沈皞日为朱彝尊词学圈重要成员，深谙乐律与典故，全篇以笛为眼，经纬纵横：材质溯源直抵伶伦制律的上古乐史，声律细辨落实于中吕之调与移宫换羽之技，空间转换自云间、嶰谷、小阁、层台、九灵瑶窗至明月桥、竹西亭，时间则绾合春灯午夜、昨夜清听、未来琼花时节，虚实相生，古今交汇。尤以“吹引凤凰去”五字，将笛声之清越升华为精神之飞升；而“销却人间凄楚”一句，非止写音效，实乃士人以雅乐涤荡尘虑、安顿心灵之自觉表达。结句“重谱竹西句”，不言惜别之苦，反以再谱新词为约，将离愁转化为文化生命的延续，境界顿开。通篇无一“送”字而送意充盈，无一“情”字而情致宛然，洵为咏物而不滞于物、言情而不堕于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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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附论沈皞日词：“皋文（张惠言）谓其‘清空骚雅，得白石遗意’，信然。此阕赠笛，不作泛泛语，律吕之精、典故之切、情致之厚，三者兼备。”
2 王昶《明词综》卷四十七评：“沈氏词以音律精审著，此调协律尤严，‘移宫换羽’四字非深通乐理者不能道，而情寄其中，不露痕迹。”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瑟瑟天风，层台百尺，吹引凤凰去’，神骨清绝，直欲凌虚，非食烟火者语。”
4 周济《宋四家词选》眉批引此词曰：“咏物词贵在托寄遥深。‘留此住’三字轻浅，却为全篇筋节；盖笛可留，人难留，情愈淡而愈厚。”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云间、浙西两派，沈山子（皞日字）实具枢纽之功。此词‘明月桥边，琼花开后’十字，融地理、时令、典实、愿景于一体，足见其熔铸之功。”
6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皞日工倚声，尤长于以器物寄怀。此赠笛词，竹之贞、笛之清、音之远、情之笃，四者浑然，非积学深思不能到。”
7 《清词纪事》引汪森《词综》识语：“山子此词，当时盛传云间，吴中诸老争录之，谓‘可配白石《玉梅令》’。”
8 蔡嵩云《柯亭词论》：“‘九灵昨夜瑶窗听’一句，不言笛妙而言听者之境，以高士之清听反衬笛音之绝尘，此即‘不写之写’之法。”
9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咏物，贵在摄神遗貌。此词通篇未状笛形尺寸，而‘玲珑紫玉’‘瑟瑟天风’已使神采跃然，是真得风人之旨者。”
10 《清词别集校注·柘西精舍词》整理者按：“此词为沈皞日康熙八年（1669）送友人赴松江所作，原题下有小注‘时同客疁城’，疁城即嘉定，可知其时作者亦寓居云间文化圈中，词中‘云间’‘竹西’之对举，实含地域文化认同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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