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 · 惊沙猎猎风成阵

1 惊沙猎猎：飞沙走石，形容风势猛烈。猎猎，风声。

2 白雁：候鸟，秋季南飞，古人以其南飞作为霜降将至的征兆。

3 霜有信：霜按时而降，喻节令更替，亦含人生易老之叹。

4 琵琶肠断：化用王昭君出塞时弹琵琶之典，表达哀怨之情。

5 塞门：边塞之门，指代边疆地区。

6 紫台：汉代宫殿名，此处代指汉宫，亦象征故国或朝廷。

7 深宫桃李：比喻宫中美女或得宠之人，出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8 无人问：指失宠或被遗忘。

9 旧爱玉颜：昔日受帝王宠爱的美貌女子，此处指王昭君。

10 明妃：即王昭君，西晋时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或“明妃”。两眉愁：双眉紧锁，形容忧愁之态。春山：形容女子眉毛如春日山色，常用于诗词中美人眉形的比喻。颦：皱眉，含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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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借咏王昭君出塞之事，抒发了深沉的家国之悲与人生失意之慨。元好问身为金代遗民，在蒙古南侵、国破家亡之际，借古喻今，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悲剧融为一体。词中“惊沙猎猎”“白雁一声”等意象渲染出苍凉肃杀的氛围，“琵琶肠断”暗用昭君故事，寄托亡国之痛。“深宫桃李”喻指昔日荣华，“旧爱玉颜”转为自恨，情感跌宕。结尾以“万古春山颦不尽”收束，将个体悲愁升华为永恒的历史哀思，意境深远，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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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咏史以抒怀，本是诗人家数，昭君出塞，又是传统的诗歌体裁。但元好问推陈出新，突破了体裁和题材本身的局限，拓宽和加深了同类作品的内涵。 朔风惊沙，白雁掠霜，词人面对荒凉萧瑟的北地风光，俯仰千古，引入昭君出塞的历史画面。“白雁”在这里，不仅点明了时令，而且渲染了情境。白雁一声，报道了霜天的降临，照君就是在这揪心的悲秋时节出塞的。“琵琶肠断”两句，是悬想昭君出塞的情景。后代传说，昭君戎装骑马，手抱琵琶，一路弹奏着思归的曲调，则更把昭君的形象诗意化了。“紫台”，即紫宫，指长安宫廷。 诗人思想的深刻性，主要表现在下片，过片两句说昭君当初寂寞宫中，无人过问，直到决定嫁给呼韩邪单于。“旧爱”句言昭君一向顾惜自己的美艳容颜。“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引自《后汉书·南匈奴列传》）因此而致远嫁匈奴，故翻自恨其有此“玉颜”也。元好问不像前代诗人或后世戏剧家那样。停留在同情和怨愤的情调，而是透过一层，把目光转向那些没有出塞、因而也不被后代诗人注意的千百宫女。言“深宫桃李”，自不只谓昭君一人，不妨理解为：广大闭锁深宫的女子，虽然艳如桃李，却只能空自凋谢。年复一年，花开花落，她们只能伴随着迟迟钟鼓、耿耿星河，终此一生。她们并不比王昭君更幸福，而是同样可悲。结尾两句，词人笔锋又转。从黛青的远山，想到昭君含愁蹙恨的双眉；因为有了前两句的铺垫，昭君就成为当时及后代所有宫女的代表，“万古春山颦不尽”，揭示了昭君悲愤之深，也揭示了这种悲剧的历史延续性。作者所指斥的不是一个汉元帝，他所同情的，也不是一个王昭君，他凭着诗人的直觉意识到，宫女的悲剧乃是封建专制王朝的一种社会病，后人复哀后人，此恨绵绵，有如万古春山。 词作的艺术成就，是得力于作者对历史的宏观把握和深刻透视。从表现来看，作者深广的忧愤和沉重的悲凉，并不靠夸张的叫嚣和慨叹，而是借玉言桃李、青山眉黛这些词的传统意象表现出来的。浏亮宛转的音节，却能造成沉郁顿挫的氛围；绮丽温润的字面，却能传达出震撼人心的力量，可谓寓刚健于婀娜，变温婉成悲凉。

本词题为《玉楼春》，实为借古抒怀之作。开篇以“惊沙猎猎风成阵”营造出雄浑而凄厉的边塞景象，视觉与听觉交织，奠定全词悲壮基调。“白雁一声霜有信”进一步点明时节，雁鸣霜降，既是自然之景，又似命运的警示。第三句“琵琶肠断塞门秋”，巧妙融入昭君典故，琵琶声断，不仅是异域孤寂的写照，更是心灵断裂的象征。而“却望紫台知远近”，则写出回望故国却遥不可及的无奈，空间的距离转化为心理的深渊。

下片转入宫廷视角，“深宫桃李无人问”，由边塞转回深宫，形成空间对照，也暗示命运的无常——从前受宠，今日被弃。“旧爱玉颜今自恨”，直抒胸臆，道尽美人迟暮、恩情断绝之悲。结尾“明妃留在两眉愁，万古春山颦不尽”，堪称神来之笔：一介女子的愁眉，竟承载起“万古”之悲，个体命运上升为历史集体记忆。春山本应明媚，却因“颦不尽”而永驻哀愁，反差强烈，震撼人心。整首词语言凝练，意境苍茫，托意深远，体现了元好问“以血书者”的创作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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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遗山词，精深华妙，兼而有之。如《玉楼春·惊沙猎猎》诸阕，感慨淋漓，自有骚雅之遗。”

2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万古春山颦不尽’，五字千钧，昭君怨恨，写到十分，实则寄托无穷。”

3 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元遗山《摸鱼儿》《玉楼春》等作，慷慨激昂，有楚骚之风，读之令人泣下。”

4 薛砺若《宋词通论》：“遗山虽为金人，然其词多故国之思，如《玉楼春》咏明妃，实为自身出处之悲鸣。”

5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通首以昭君事贯串，而寄慨甚深。‘却望紫台’二句，写出去国怀乡之情；‘万古春山’句尤见笔力，愁眉不展，竟成千古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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