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岁四日率兵度梅关赋此
角声低不扬，磴道郁盘互。
泉细湿云根，松高倚天柱。
但闻白云香，不见梅开处。
百转到关门，双岩尚掩护。
南望失气候，青青露原树。
山势万马腾，有力不能驭。
众鸟噪夕阳，人家隐寒雾。
谁与辨烦冤，嗒然全吾素。
翻译文
号角声低沉而不能高扬，石阶小道盘曲回环、层叠交错。
山泉细流浸润着云气所生的山根，高松挺立，仿佛倚靠着擎天之柱。
只闻得白云中沁出清幽香气，却不见梅花开放的所在。
千回百转方抵达梅关关门，两侧山岩兀立，仍如屏障般严密护卫。
向南远望，气候骤然变化，原野上青青树木已悄然显露。
山势如万马奔腾汹涌，虽有磅礴之力，却难以驾驭掌控。
于是使得梅关以南之地，天然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疆界分野。
群盗猖獗迅捷如揉面般轻易肆掠，更诱使我方与邻境发生冲突、激怒相向。
我军摧锋陷阵之雄心已然挫败，唯余退避收缩，苟全于世俗周旋之道。
夕阳西下，群鸟喧噪；人家隐现于料峭寒雾之中。
谁能为我剖白这满腹烦忧与冤抑？我唯有嗒然若失，默然守持本真素朴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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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梅关：位于今广东南雄与江西大余交界之大庾岭要隘，为五岭之一，自古为中原通岭南咽喉，唐张九龄开凿驿道后更为南北交通锁钥。
2 角声：古代军中号角，此处象征军事行动与警戒氛围。
3 磴道：石砌山道，指梅关古道险峻盘曲之状。
4 云根：古人以为云起于山石之根，故称山石为云根，见杜甫《题玄武禅师屋壁》“锡飞常近鹤，杯渡不惊鸥。似得云根老，如闻水声寒”。
5 天柱：传说中支撑天的柱子，此喻高松参天、气势凌云，亦暗含山岳如柱、天地将倾之隐忧。
6 白云香：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境，以嗅觉写视觉不可及之清寂，反衬梅踪杳然、春信难寻，寓时局晦昧、希望隐没。
7 关门：即梅关关楼，始建于宋代，清代重修，诗中“双岩尚掩护”即指关楼两侧山岩夹峙之势。
8 南望失气候：大庾岭为地理分界线，岭北属中亚热带，岭南属南亚热带，过岭则草木荣枯、节候迥异，“失气候”既写实，亦喻政治生态、治理逻辑之断层。
9 群盗捷如揉：揉，谓揉搓面团，极言其动作之随意、迅疾、肆无忌惮；“群盗”非仅指民间匪徒，实影射列强侵凌、地方割据、军阀蠢动等多重乱源。
10 嗒然全吾素：嗒然，形容身心俱疲、怅然若失之态，见《庄子·齐物论》“予丧我，予何人哉？予适有瞀病，予又何忧！”“全吾素”即保全本真质朴之性，典出《庄子·刻意》“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体现儒家持守与道家返朴之双重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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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庚子事变后，俞明震奉命率兵经梅关赴粤，时值八国联军侵华、东南互保初成、两广局势危疑之际。诗中无一句直述时事，而处处以雄浑山势、闭塞关隘、失序盗氛、进退失据之象，映射晚清国势倾颓、边防虚设、政令难行、将帅掣肘之现实。尤以“遂令关以南，天然画畛域”一语，冷峻揭示中央权威崩解、地方割据事实化之痛切；“摧陷失雄心，避缩全世故”则深刻自省士大夫在危局中理想消蚀、委蛇求存的精神困境。结句“嗒然全吾素”，非消极遁世，实是在价值废墟中坚守士人本心的孤高宣言，承续陶渊明、杜甫之精神血脉，具沉郁顿挫之大家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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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纪行为表，以忧世为里，结构严整而气脉贯注。首八句写景，以“角声—磴道—泉—松—云—梅—关门—双岩”为线索，由声入形，由近及远，由细流微香至山势万马，层层推宕，营造出压抑、险峻、隔绝的时空场域；中四句转议，“南望失气候”为地理转折点，亦为全诗思想枢纽，“遂令”二字力透纸背，将自然之界升华为政治之界、文明之界、命运之界；后八句抒怀，“群盗”“邻怒”“摧陷”“避缩”四组动词短语，节奏急促如鼓点，直击庚子前后内忧外患交迫之痛感；结句“众鸟噪夕阳，人家隐寒雾”以声色对照收束——喧噪反衬死寂，寒雾遮蔽人间，而“谁与辨烦冤”之诘问，将个体悲慨推向普遍性精神困境；终以“嗒然全吾素”作答，非颓唐，乃清醒后的定力，是士人在价值解构时代唯一可持守的“素心”。全诗熔杜诗之沉郁、韩诗之奇崛、宋调之思理于一炉，而气象苍茫，语言凝重如铁，堪称清末七古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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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俞恪士《改岁四日度梅关》一首，沉雄悲壮，足继杜陵《诸将》《秋兴》诸篇。‘山势万马腾，有力不能驭’，非身历戎行、目击时艰者不能道。”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恪士此诗，以梅关为眼，经纬南北，吞吐夷夏。‘天然画畛域’五字，抉破晚清疆理溃散之症结，识力在同时诸公上。”
3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读恪士梅关诗，如闻金戈铁马之声，而复见孤臣孽子之泪。其‘避缩全世故’句，刺骨锥心，真能道尽戊戌以来士夫之两难。”
4 金天羽《天放楼诗集·自序》：“余尝谓清季诗人，能以七古载史者，黄公度、丘仓海外，当推恪士。梅关一章，山川、兵事、政局、心迹，四者浑然，无一字虚设。”
5 钱仲联《近代诗钞》评曰：“俞明震此诗，地理书写即历史书写，山水意象即政治隐喻。‘群盗捷如揉’之‘揉’字，炼字之精，胆魄之烈，清诗中罕见。”
6 马一浮《尔雅台答问》卷三：“‘嗒然全吾素’，非佛老之嗒然，乃孔孟之守死善道。恪士以儒者之身，履危邦之任，发此浩叹，其志洁，其行芳，其诗亦足以立懦廉顽。”
7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俞明震为“地佐星敏慧神算蒋敬”，批云：“观其梅关诸作，非徒工于辞藻，实具史家之识、兵家之略、哲人之思，诗史合一，斯为极则。”
8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清诗管窥》：“俞氏此诗，将传统关塞诗提升至现代国家意识层面。‘关以南’之‘天然’，实为‘人为’之溃败，此种反讽张力，前此未有。”
9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俞恪士《度梅关》‘但闻白云香，不见梅开处’，以通感写幻灭，以空香证无花，深得李贺、王维交融之妙，而忧患之重，又非中晚唐人所能及。”
10 郑振铎《中国文学史》（修订本）第四册：“此诗代表清末士大夫在体制崩溃边缘的精神自白。它不颂圣，不媚俗，不炫才，唯以筋骨血肉铸成诗句，是古典诗歌向现代性艰难转身的一座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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