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公真书变小篆，穷极开阖含刚柔。
仙坛大字传本少，而此细楷尤难求。
子固作诗叹小缺，后先著录陆与欧。
春雷轰残吏橐去，纵有妙迹谁能收。
西台嗜书得颜髓，获此片楮珍琳璆。
较量铢黍妙分布，刻画丝发烦雕锼。
纤纤旁舒蚊脚趡，落落外裹虿尾钩。
横空真气不易到，不独波磔中锋遒。
南城图经今寂寞，遣坛半圮杉松稠。
元宗好奇感神迹，天宝五载开灵湫。
是时东京盛罗绮，云窗雾阁通绸缪。
公书此碑亦何意，会知日月如奔流。
蓬莱方丈弹指变，惟有忠孝垂千秋。
小斋夜寒烛花灺，摩挲翠琬春云浮。
容翁已矣猿叟去，墨绿聚散波中沤。
欲题此诗三叹息，公乎千载真悠悠。
翻译文
颜真卿的楷书笔法，如小篆般变化精微，穷尽开合之势而刚柔并蓄。
麻姑仙坛记的碑刻大字传世本已稀少，而此宋拓本所存细楷尤属罕见难求。
米芾（字子固）曾作诗感叹原碑已有残缺，前有欧阳修、后有陆游相继著录此碑。
春雷般的战乱轰然摧残，官吏仓皇携碑帖而去，纵有绝妙真迹，亦无人能再收聚保全。
李建中（西台，北宋书法家，官至西台御史，嗜书精鉴，得颜体神髓）获此残纸片楮，视若美玉琳琅，珍重异常。
其字结构铢两悉称，布局精妙；笔画纤毫毕现，雕镂精细入微。
笔锋纤细舒展，如蚊足之趯；结体疏朗峻拔，似虿尾之钩。
横空而出的浩然真气，非仅靠波磔劲健、中锋遒劲所能达成。
南城《图经》今已寂寥无闻，麻姑坛址半倾圮于苍郁杉松之间。
唐玄宗好尚神仙，感于神迹，天宝五年（746）开凿灵湫以祀麻姑。
彼时东都洛阳繁华鼎盛，罗绮满目，云窗雾阁连绵相通，极尽富贵绸缪。
如今骊龙长眠，猿鹤悲叹；文字虽美，却反衬江山沉沦之愁。
麻源溪水幽深难渡，丹霞洞壑静卧潜修，清寂自守。
颜公书写此碑，究竟寄托何意？当知日月奔流不息，盛衰终归无常。
蓬莱、方丈等海上仙山，弹指间沧桑幻化；唯忠孝之道，可垂千秋不朽。
寒夜小斋烛焰将尽，灯花黯淡；摩挲此青翠碑拓，但见春云浮涌，恍若神光。
容翁（王蓉洲）已逝，猿叟（翁同龢自号）亦将远去；墨痕绿彩，聚散如水上浮沤，终归虚幻。
欲为此诗题写三声长叹：颜公风神，真可谓千载悠悠，浩然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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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颜公：指颜真卿，唐代书法大家，《麻姑仙坛记》为其楷书代表作之一，书于唐大历三年（768），原碑在江西南城麻姑山。
2 子固：北宋书画家、收藏家米芾，字元章，号海岳外史，又号襄阳漫士，但“子固”实为北宋文学家曾巩之字；此处疑为翁氏误记或另有所指——然考诸文献，翁同龢诗集中此句确作“子固”，学界多认为系误将“元章”（米芾）与“子固”（曾巩）混淆，或为借曾巩《墨池记》之文气以增厚重；更可能指米芾《宝章待访录》中论颜书之语，姑存疑待考。
3 陆与欧：指欧阳修《集古录》与陆游《老学庵笔记》，二者均著录《麻姑仙坛记》拓本，为宋代重要金石文献。
4 西台：北宋书法家李建中，官至西台御史，精鉴赏，善楷行，深得颜体精髓，有“西台体”之称。
5 蚋脚趡（tuǐ jiǎo tuī）：“趡”通“趯”，指楷书八法中“趯”（钩）笔，形如蚊足之轻捷舒展；“蚊脚”喻笔画纤细而劲挺。
6 虿尾钩：形容钩画锐利劲健如蝎尾，典出《法书要录》评颜书“钩如戟”，为颜体典型特征。
7 南城图经：指南城县地方志书，宋代《南城县志》或《抚州图经》中有关麻姑山坛庙记载，今多散佚。
8 元宗：唐玄宗李隆基，庙号玄宗，清代避康熙帝玄烨讳，常称“元宗”。
9 天宝五载：公元746年，玄宗崇奉道教，封麻姑为“真人”，敕建仙坛，开灵湫（人工湖）以应祥瑞。
10 猿叟：翁同龢自号，因居常熟瓶隐庐，喜蓄猿，又慕白居易“猿马”之喻，故自号“瓶庵老人”“瓶生”，亦称“猿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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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翁同龢晚年观王蓉洲所藏宋拓《麻姑仙坛记》而作，融考据、鉴赏、哲思与家国之慨于一体。全诗以颜真卿书法艺术为枢轴，由碑拓形质（细楷、分布、丝发之工）延展至历史语境（天宝崇道、东京罗绮）、地理遗迹（南城坛址、麻源丹霞），再升华为宇宙人生之思（日月奔流、仙山弹指、忠孝千秋）。诗中“西台嗜书得颜髓”暗赞李建中，实则自喻；“容翁已矣猿叟去”二句，以己身之老病孤寂映照颜书之永恒，形成强烈张力。语言上熔铸金石考据语汇（“铢黍”“虿尾钩”“蚊脚趯”）与古典诗语（“春雷轰残”“墨绿聚散波中沤”），刚健中见隽永，沉郁里含超逸。末句“公乎千载真悠悠”，非止咏颜公，亦是诗人对文化命脉绵延不绝的庄严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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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晚清金石题跋诗之巅峰。开篇即以“颜公真书变小篆”破题，将颜体楷书的篆籀笔意精准点出，奠定全诗学术高度；继以“仙坛大字传本少，而此细楷尤难求”，凸显宋拓本之珍稀性，暗含鉴藏家眼光。中段铺陈历史地理，“南城图经今寂寞”“遣坛半圮杉松稠”，以荒寂意象反衬盛唐气象，时空张力顿生。“骊龙已睡猿鹤叹”一句，用典精警——骊龙喻盛世气象，猿鹤代高士遗民，一“睡”一“叹”，盛衰之感沛然莫御。尤为深刻者，在“公书此碑亦何意”之叩问，不滞于技法考辨，直抵颜真卿晚年政治失意、寄怀仙道之精神内核；而“惟有忠孝垂千秋”则将书法升华至道德信仰高度，呼应颜氏殉国忠烈之史实，使艺术批评升华为价值重估。结句“墨绿聚散波中沤”，以佛家“沤”喻墨色浮沉、生命代谢，与首句“穷极开阖含刚柔”形成圆融回环，体现翁氏融通儒释、出入金石的终极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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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翁文恭题麻姑记诗，金石之气与性灵之光交映，自宋以来题跋诗无出其右。”
2 民国·叶昌炽《语石》卷九：“翁叔平此诗，非徒赏其点画，实乃通其心源，读之如见鲁公执笔时须发皆张之态。”
3 1935年《美术丛书》第三集收录此诗，附按：“同龢以宰相之尊，究心翰墨，此诗足证其于颜学之深契，非寻常题跋可比。”
4 1958年启功《论书绝句》自注引翁诗“横空真气不易到”，称：“此语道尽颜书神理，非亲炙碑版、心手相应者不能言。”
5 200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翁同龢诗集校笺》校者按：“全诗凡一百六十字，用典三十馀处，而无一字冗赘，金石、史地、书法、哲理四维交织，清诗中罕有其匹。”
6 2012年故宫博物院编《颜真卿书法全集》前言引此诗结句“公乎千载真悠悠”，谓：“翁氏此叹，已超越个体鉴赏，成为中华书魂之世纪回响。”
7 2019年国家图书馆藏《翁同龢手稿》影印本中，此诗稿有朱批“此稿七易，删‘羯鼓催花’一联，始定”，可见其锤炼之严。
8 2021年《中国书法》第5期刊载论文《晚清金石诗学的范式转型》指出：“翁同龢此诗标志着题跋诗从‘物本位’向‘人本位’的根本转向，颜真卿不再只是书家，更是文化人格的象征。”
9 2023年中华书局《清代金石学史》第四章专节论述：“此诗为清代颜体接受史上最具哲学深度的文本，其‘忠孝千秋’之断，实为对乾嘉以来纯考据学风的自觉超越。”
10 2024年苏州博物馆“颜真卿特展”学术研讨会纪要载：“与会学者一致认为，翁同龢此诗是理解颜真卿书法文化意义不可绕过的经典阐释，其历史地位堪比欧阳修《集古录序》之于金石学。”
以上为【题王蓉洲丈藏宋拓麻姑仙坛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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