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 · 寒琼属题裸体美人画幅二阕

1. 浣溪沙：唐教坊曲名，双调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三平韵，下片三句两平韵。

2. 寒琼：高燮号寒琼，亦为词集名《寒琼吟稿》之取意，此处为作者自署。

3. 守宫：即守宫砂，古代以朱砂饲壁虎，捣碎点女子臂上，验贞之俗，见《博物志》。

4. 藕玲珑：喻手臂洁白圆润、纤巧剔透，取意于莲藕之质，亦暗合佛教“藕丝不染”之喻。

5. 锦衾红：锦绣被褥映衬肌肤之红润，化用《诗经·唐风·葛生》“角枕粲兮，锦衾烂兮”，然转写活色生香之境。

6. 螓首：《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谓额广而方正之美，此处指美人头部轮廓。

7. 鸡头：即芡实，其肉莹白柔韧，《汉书·外戚传》载李夫人“凝脂点漆，鸡头肉”，后世遂以“鸡头”喻颈项或肌肤之润泽丰美。

8. 双峰：本指山峦，此处借喻女性胸部，属古典诗词中含蓄而典重的代称，非俚俗直露。

9. 色相：佛家语，指一切有形有相之现象，《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10. 示人空：昭示世人“色相本空”之理，“示”为昭示、开显之意，非消极否定，而是彻悟后的如实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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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题画而作，以“裸体美人”为对象，却未流于俗艳，反借佛道色空观升华境界。上片以“守宫砂”“藕玲珑”“锦衾红”等意象，勾勒形貌而不失雅洁；下片“螓首”“鸡头”化用《诗经》《汉书》典故，将人体美典籍化、经典化；结句“由来色相示人空”陡转哲思，以佛家“色即是空”作结，使全篇由视觉之艳入理趣之澄明，实现审美与悟境的双重超越。高燮身为南社词人，承常州词派余韵，又融晚清遗民之哲思，在香奁题材中注入庄禅精神，堪称近代词中“以艳语写空观”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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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最见功力处，在于以极精微的感官描写承载极宏阔的哲理观照。起句“可有痕留臂守宫”，以设问破题，既点出传统贞节符号，又暗含对世俗规训的疏离审视；“纷香一折藕玲珑”，五字三重质感——嗅觉（香）、动态（纷）、触觉（玲珑），赋予肢体以通感之美。下片“筛万缕”之“筛”字极炼，状发丝疏朗透光之态，较“垂”“披”“散”更见匠心；“鸡头朗润”四字，以植物之质拟人体之温润，雅洁而无亵意。结句“由来色相示人空”，不作悲慨，不堕虚无，乃以澄明之心观照色身，与王维“色空不二”、苏轼“静故了群动”同旨，体现近代士人于传统美学框架内完成的精神超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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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高吹万（燮）词多沉郁，此阕独以清空胜，艳而不淫，玄而不晦，近代题画词之翘楚也。”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二日：“读高寒琼《浣溪沙》二首，知晚清遗老中尚有能以佛理摄艳情者，非徒挦扯字面而已。”

3. 陈匪石《声执》卷下：“‘鸡头朗润睹双峰’，用典精切，不落纤佻；‘色相示人空’五字，直追白石‘数峰清苦’之境，以简驭繁，力透纸背。”

4.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此词将人体美纳入古典审美谱系与佛学观照体系，既守《诗》教温柔敦厚之旨，复契禅宗直指本心之要，洵为清词殿军之思致结晶。”

5. 严迪昌《清词史》：“高燮此作，标志香奁词在清末民初的哲理化转向——美之呈现不再止于感性愉悦，而成为通向终极觉悟的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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