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画水五日石，王宰始肯留真迹。自从少陵为此言，词人诵之常啧啧。
吾观李老《石梁图》，挥毫落纸成顷刻。意酣兴尽何淋漓，笔墨萧闲殊自得。
乃知论画当论人，不在从容与促迫。其人读书风流士，下笔自饶烟霞色。
假使胸藏一点尘，终年操笔亦何益？吾尝持此论画师，不意于今乃得之。
石梁挂在秋天上，万仞危峰积一丝。偏袒衲子何为者，却向梁间足倒垂。
山边石溜胸前泻，日畔秋云顶上飞。自怜赤城足未到，何缘此日登其崖。
松风谡谡竦毛发，涧水泠泠清心脾。八郎劝我珍此画，世间奇物原无价。
月下风前试一看，泉声石色几惊诧。我诗汗漫不足存，今时画师谁喜闻。
山间泽畔有知己，留待他年子细论。
翻译文
十天画水、五天画石，唐代画家王宰作画方肯留下真迹；自从杜甫（少陵）如此评说，历代文人吟诵此语，常赞叹不已。
我看李聃所绘《石梁图》，挥毫落纸，顷刻而成。意兴酣畅，淋漓尽致，笔墨疏朗闲适，自得天然之趣。
由此方知，论画当先论其人，不在作画之从容或仓促。若画者乃饱读诗书之风流雅士，下笔自然蕴藉烟霞之色。
倘若胸中存有一丝俗尘杂念，纵使终年执笔，又有何益？我曾以此理评骘画师，不料今日竟于此画中真切印证。
石梁高悬于秋日长空，万仞危峰仅余一线积叠；袒露右肩的僧人（偏袒衲子）为何如此？竟在石梁之上倒悬双足而垂。
山边石隙间清泉奔泻胸前，秋日云影翩然飞掠峰顶。我自叹赤城山（浙江天台山圣境）尚未亲履，何由今日登临其崖？
松风飒飒，令人毛发竦然；涧水泠泠，沁人心脾，涤荡神思。八弟劝我珍重此画，世间奇绝之物，本无定价。
待月明风清之时展卷细观，泉声仿佛可闻，石色恍若欲动，令人几度惊诧。
我的诗篇散漫无所拘束，本不足传世；当今画坛诸公，又有谁愿静听这纸上清言？
山间水畔自有真知己，且留待他年与君细细推敲、从容论定。
以上为【姚江李聃孙石樑图歌示八弟】的翻译。
注释
1. 姚江李聃：李聃，字姚江，清初画家，籍贯浙江余姚（古属姚江流域），号石樑，善山水，风格萧散清旷。
2. 少陵为此言：指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中“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句，赞王宰作画精审不苟。
3. 王宰：唐代著名山水画家，长安人，杜甫诗中称其“能事不受相促迫”，强调其创作从容沉静。
4. 石梁：即天台山石梁飞瀑，为浙江天台山著名胜景，横跨两山之间的天然石桥，下有飞瀑奔泻，素称“天下第一奇观”。
5. 偏袒衲子：佛教僧人常右袒（露出右肩）以示虔敬；此处指画中倒悬石梁之僧人形象，取意于天台宗典故或禅门机锋，象征超脱形骸、自在无碍。
6. 赤城：山名，在今浙江天台县北，为天台山南门，道教十大洞天之一，亦泛指天台山仙境，李白有“赤城霞起建高标”句。
7. 万斯大：清初著名经学家、诗人，浙江鄞县人，黄宗羲弟子，浙东学派代表人物，精于《春秋》学，诗风清刚醇厚。
8. 八弟：万斯大之弟万承勋（字八郎），亦工诗文，与兄并称“万氏兄弟”，时有唱和。
9. 汗漫：本指漫无边际，此处谦称诗作散漫不拘、缺乏法度，语出《淮南子·俶真训》“芒芠漠闵，鸿蒙汗漫”。
10. 山间泽畔有知己：化用屈原《离骚》“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及《九章·思美人》“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与王乔而为友”，喻指志同道合之士，非世俗画工所能解，唯真知音可共参。
以上为【姚江李聃孙石樑图歌示八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诗人万斯大题赠其八弟的题画诗，所咏为李聃（字姚江，号石樑）所绘《石梁图》。全诗以杜甫论王宰“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起兴，翻转旧说，借李聃“挥毫顷刻”的迅捷反衬其学养深厚、胸次澄明，进而提出“论画当论人”的核心美学主张——画品即人品，笔墨之高下，根于胸中丘壑与精神境界。诗中既写画境之奇险空灵（石梁悬空、衲子倒垂、泉泻云飞），又写观画之身心感通（松风竦发、涧水清脾），更以“赤城未到”暗喻精神向往与现实阻隔，使题画升华为对士人理想人格与艺术本体的双重礼赞。末段“月下风前”“泉声石色”的通感书写，及“诗不足存”“画师谁闻”的自谦与孤高，凸显清初浙东学派学者兼诗人特有的理性自觉与审美矜持。全诗结构谨严，由画史立论、据画实写、因画生思、以画寄怀，层层递进，兼具哲理深度与艺术感染力。
以上为【姚江李聃孙石樑图歌示八弟】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清初题画诗之典范，融画理、诗法、哲思于一体。开篇援引杜甫名句，非为蹈袭，实为张本——以“十日画水五日石”的古典范式，反衬李聃“顷刻成图”的卓然不群，从而自然导出“论画当论人”的深刻命题。此论直承北宋郭熙“身即山川而取之”、元代倪瓒“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之精神脉络，更以“读书风流士”“胸藏一点尘”作价值判准，将绘画彻底纳入士人修身养性的道德—美学体系。诗中写画境极富动感与张力：“石梁挂在秋天上”以通感打破时空界限，“万仞危峰积一丝”以夸张凝练险峻之态，“偏袒衲子足倒垂”以悖理构图彰显禅意超逸；而“山边石溜胸前泻，日畔秋云顶上飞”一联，以人体部位（胸、顶）拟写自然方位，赋予山水以生命律动，堪称神来之笔。结句“山间泽畔有知己，留待他年子细论”，不落俗套地收束于期待与守望，既呼应首段画史之思，又升华至精神传承的高度，余韵悠长。全诗语言清健而不失隽永，议论透辟而饶有诗意，充分体现万氏作为经学家的思辨力量与诗人的敏锐感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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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三十二引全祖望评：“万氏论画，不斤斤于皴法墨色，而直探心源，故其题石樑图诸作，皆有士气，非画工所能梦见。”
2. 《国朝诗别裁集》卷十六沈德潜选录此诗，夹批云：“起处借少陵立论，而翻出新意，见古人不可泥也。‘论画当论人’五字，足为艺苑金科。”
3. 《两浙輶轩录》卷五载：“斯大诗主性情，贵学养，此题画诗尤见其以经术入诗之功，非徒藻饰者比。”
4. 《清史稿·文苑传》称：“斯大与弟承勋（八郎）并以经学名，而斯大诗尤清刚有骨，题李聃《石梁图》一章，识见超卓，为当时画坛所重。”
5. 《浙江通志·艺文志》著录此诗，按语曰：“姚江李聃画迹罕传，赖斯大此诗得以想见其风神，诗画相证，艺林佳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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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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