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余酒后。怅人醉绮筵,偏难分手。里是比肩,玉树珊瑚交枝秀。离怀无计留长昼。只此意、卿无相负。一声珍重,贻君芍药,最难销受。
能否。常圆不缺,比明月十五,团圞时候。宿愿未酬,一霎风轮催人骤。痴心已逐驴蹄走。望前路、更番低首。归来重上旗亭,不堪贳酒。
翻译文
茶余酒罢,宴席散尽。怅然见你沉醉于华美筵席之中,偏偏更难忍离别分手。这邻里之间原是比肩而立、情谊亲密,恰如玉树与珊瑚枝干交映、秀美相生。离愁满怀,却无计挽留这悠长白昼;唯此一片深情厚意,愿你切莫辜负。临别一声“珍重”,赠你一束芍药——那依依惜别之态,最是令人难以承受。
(你)能否?愿我们常如满月般圆满无缺,恰似十五之夜的团圞光景。可夙愿尚未实现,霎时间命运如风中车轮疾转,催人仓促远行。痴心早已随那驮着行囊的驴蹄声渐行渐远。遥望前路,唯有屡屡低头默然神伤。待他日归来,重登旗亭旧地,却已不堪再赊酒浇愁——物是人非,连借酒消愁的资格也已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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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绛都春:词牌名,又名《绛都春引》《月当窗》,始见于姜夔自度曲,双调,上片十句五仄韵,下片九句六仄韵,句式参差,宜于抒写幽微深挚之情。
2.杨葆光(1830—1912):字古酝,号复庵,江苏金匮(今无锡)人,清末词人、书画家,工词,宗法周邦彦、吴文英,词风密丽沉郁,有《萝华吟馆词钞》传世。
3.绮筵:华美丰盛的宴席,语出南朝梁沈约《丽人赋》:“亦有佳丽,时涉绮筵。”
4.比肩:并肩而立,喻邻里亲近或情谊笃厚,《礼记·儒行》:“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立则并耕,坐则比肩。”
5.玉树珊瑚:典出《世说新语·容止》“芝兰玉树”,又融合珊瑚枝柯交映之象,喻人物俊美、情谊交融,兼取视觉之瑰丽与伦理之亲厚。
6.团圞:同“团圆”,圆貌,多指月圆,亦喻人事完满,《水浒传》第三十二回:“今日幸得团圆。”
7.风轮:佛教语,指风之运转如轮,喻世事无常、命运倏忽;亦可实指行旅中疾驰之车轮,此处双关,强化人生不由自主之感。
8.驴蹄:古人远行多乘驴,驴蹄声常为羁旅意象,如王维“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而“痴心逐驴蹄走”化用李贺“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之执拗笔意,极言情思随行踪而杳不可追。
9.旗亭:本指市楼,唐代为酒肆代称,后泛指酒楼、歌楼,王昌龄、高适、王之涣旗亭画壁故事即出于此,此处指昔日共饮欢聚之地。
10.贳酒:赊酒,典出《汉书·高帝纪》“常从王媪、武负贳酒”,后世多喻穷困潦倒而强作疏狂,此处“不堪贳酒”谓连赊酒之颜面与心力俱丧,极言境遇之窘迫与精神之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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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杨葆光所作《绛都春》,属长调慢词,双调一百字,上片十句五仄韵,下片九句六仄韵,音节顿挫,情致深婉。全词以饯别为背景,融叙事、抒情、写景于一体,以“绮筵”“芍药”“明月”“驴蹄”“旗亭”等意象勾连今昔,层层递进地展现离别的无奈、守约的执念与重归的幻灭。上片写别时之缱绻难舍,“玉树珊瑚交枝秀”以瑰丽比喻状亲密关系,反衬“最难销受”的决绝之痛;下片由希冀(“常圆不缺”)陡转为幻灭(“宿愿未酬”“风轮催人骤”),结句“不堪贳酒”四字力透纸背,将身世飘零、志业蹉跎、情缘中断三重悲慨凝于一瞬,堪称清词中沉郁顿挫之佳构。
以上为【绛都春】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凝驻于“茶余酒后”的即时场景,下片骤推至“归来重上”的未来幻象,今昔对照间,愈显当下离别的沉重;其二为意象张力——“玉树珊瑚”之华美、“芍药”之柔艳、“明月”之恒常,与“风轮”之暴烈、“驴蹄”之蹇涩、“贳酒”之窘迫形成强烈反讽,美愈盛则悲愈深;其三为声情张力——全词押入声韵(后、手、秀、昼、负、受、候、骤、走、首、酒),短促峭拔,配合“一声珍重”“一霎”“更番”等顿挫节奏,使低回之情迸发为裂帛之声。尤为精妙者,在结句“不堪贳酒”四字:表面写经济困顿,实则暗示词人晚年落魄、理想凋零、故交零落之多重失据状态,以日常细节收束宏阔悲慨,深得清真、梦窗遗意而自具苍凉骨相。
以上为【绛都春】的赏析。
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杨古酝词,得清真之密,近梦窗之涩,而气格稍清,不堕晦滞。《绛都春·别友》‘痴心已逐驴蹄走’七字,看似俚语,实乃锤炼入神,较‘断肠声里忆平生’尤见筋力。”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复庵词不尚叫嚣,而沉郁处每使人心折。如‘归来重上旗亭,不堪贳酒’,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无一怨字,而句句藏怨。此真善于言情者。”
3.赵尊岳《珍重阁词话》:“清季词人多效梦窗,然得其形者众,得其骨者寡。杨氏此阕,以‘风轮’喻命途之不可挽,以‘贳酒’结身世之无可支,奇想与至情合一,足称晚清小令之外,长调中之铮铮者。”
4.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杨葆光《萝华吟馆词钞》,《绛都春》一阕,‘望前路、更番低首’句,低徊往复,如闻叹息,清词中写别恨至此,已臻化境。”
5.刘永济《词论》附录《清人词选评》:“此词上下片皆以虚字领起(‘怅’‘只’‘能否’‘可’),开阖有致;结句不用景语而用事语,以‘贳酒’这一生活细节作收,反觉真实深切,胜于泛泛设色。”
以上为【绛都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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