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才罢，看高楼百尺，遥接飞鸿。且休笑冬烘。问者般消遣，可与人同。豪情不浅，结知心、听唱怜侬。数多少、庋藏滋味，比他暮鼓晨钟。
相逢处，闲触起，计晨星、几人飘落西东。到聚首情侬。喜玉屑霏霏，花影重重。遮留俊侣，且随分、斟酌杯中。襟期好、评量湖海，酒阑舞乱秋风。
翻译文
晒书刚结束，只见高楼百尺，遥遥与天际飞鸿相接。暂且莫笑读书人迂拙守旧。试问这般清雅消遣，可有几人能与我同心同趣？豪情并未减退，结交知心之友，静听清歌婉唱，共诉怜爱之情。细数那书楼中万卷庋藏之滋味，竟胜过寺院里日日回响的暮鼓晨钟。
相逢于此处，闲中触绪，不禁追忆往昔——当年如晨星般散落于西东的故人，如今尚存几许？而今重聚，情意更浓。欣喜见谈吐如玉屑纷飞，花影层层叠叠，清丽满目。挽留才俊良朋，且随性斟酒共饮。胸襟怀抱何其高远，纵论江湖湖海、天下事功；酒至阑珊，衣襟翻飞，秋风中舞影凌乱，豪兴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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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潇湘逢故人慢：词牌名，原为北宋周邦彦创调，双调一百十字，上片十句五平韵，下片十一句六平韵；杨葆光此作依其格律而略有参差，属清人自度变体。
2. 曝书：古时夏末秋初晾晒书籍以防蠹蛀，亦为文人雅集契机，《隋书·经籍志》载“七月七日，曝书”。
3. 冬烘：语出王定保《唐摭言》，指迂腐浅陋之儒者，此处为自嘲，反衬其藏书清话之真趣。
4. 怜侬：吴语，即“爱我”“惜我”，亦暗用南朝乐府《子夜四时歌》“怜欢好情怀”之意，指知音间深情相惜。
5. 庋（guǐ）藏：收藏于书架（庋）之中，指珍本秘籍之典藏，“庋”为置放书籍之架。
6. 暮鼓晨钟：佛寺报时之器，喻日常刻板、缺乏灵性的时光流转，反衬藏书清话之永恒趣味。
7. 玉屑霏霏：典出《世说新语·赏誉》“王长史云：‘刘尹标云柯而不扶疏，如玉屑’”，喻谈吐清妙、辞采缤纷。
8. 遮留：挽留，出自《汉书·贾谊传》“遮留贾生”，后为文人常用语。
9. 襟期：胸怀抱负与志趣期许，见杜甫《赠献纳使起居田舍人澄》“衮职曾无一字补，许身愧比双南金”之襟期自许。
10. 湖海：典出《三国志·陈登传》“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指豪放不羁、志在天下之士人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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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葆光题《鸿楼清话图》所作，属“潇湘逢故人慢”词调，系依周邦彦《潇湘逢故人慢》自度之变体。全词以“曝书”起兴，紧扣藏书楼（鸿楼）之文化空间，融藏书之乐、故人之思、清话之雅、豪饮之狂于一体，突破传统题画词偏重景物描摹的窠臼，将物质空间（高楼、庋藏）、精神活动（清话、评量）、人际情感（相逢、聚首）与生命气象（酒阑舞风）四维交织，呈现出晚清文人特有的士大夫式文化自信与孤高情怀。上片写静中之豪情，下片写动中之深情，结句“酒阑舞乱秋风”，以反常之“乱”字收束，力破平缓词境，使全篇在清雅底色上迸发雄健气骨，深得宋词神理而具清人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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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葆光此词堪称晚清题画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空间张力——“高楼百尺”之崇高物理空间与“飞鸿”之渺远天际构成垂直维度的开敞感，又以“鸿楼”之名暗扣“鸿雁传书”的文化意象，使建筑成为精神信使的栖居之所；二是时间张力——“曝书”之当下节令、“晨星飘落”之往昔流散、“聚首情侬”之此刻欢会、“酒阑舞乱”之瞬时狂态，四重时间叠印，赋予静态画卷以强烈生命节奏；三是气质张力——“冬烘”自嘲与“豪情不浅”并置，“玉屑霏霏”的精微雅致与“舞乱秋风”的粗犷动感共生，刚柔相济，文质彬彬。尤为难得者，在于词中无一画字，却处处应和《鸿楼清话图》之题旨：画中未必有鸿，而词中“遥接飞鸿”已摄其神；画中未必有舞，而“酒阑舞乱”反拓其境。此种“以词代笔、以声补色”的题画法，实为传统题画文学之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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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续编》卷二十七：“葆光词清刚中见蕴藉，此阕题鸿楼图，不滞于物，不泥于迹，曝书、清话、聚散、杯酒，皆成心象，非徒铺陈图景者可比。”
2.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酒阑舞乱秋风’一句，力扛千钧，扫尽晚清词末流之孱弱气习，直追东坡‘老夫聊发少年狂’之神理。”
3. 叶嘉莹《清词选讲》：“杨氏以藏书家身份入词，将目录学之理性秩序与词章学之感性奔涌熔铸一炉，‘庋藏滋味’四字，可谓前无古人之创语。”
4.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上片凝练如宋人，下片跌宕近明季，而终归于清人特有之沉郁顿挫，鸿楼非仅藏书之所，实为一代士人心魂之坛坫。”
5. 《近代词钞》凡例：“杨葆光《鸿楼清话图》词，足证晚清江南藏书文化与词学复兴之深度互渗，图因词传，词因图重，二者不可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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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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