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 · 三月初十日舟过临平
东风略改梅花影，千枝万枝疏朗。碎欲飘烟，轻如散雪，醒出远村三两。溪云暗长。看点破微茫，晓阴难酿。认取前生，谪仙名氏在天上。
沿堤高下一色，算银樽玉板，宜谱清唱。近树笼青，遥山媵绿，越显澹妆新样。无言自放。叹碧落根苗，道旁谁赏。不是寻诗，几人停划桨。
翻译文
东风悄然吹拂，梅花的疏影已略有变化，千枝万枝清疏朗润。花瓣零落如将飘未飘的轻烟，又似散逸的微雪，悄然唤醒远处两三座村落。溪上云气渐次暗涌，却只微微点破天色之朦胧；晨光熹微，阴霭终究未能酿成。凝神细辨，恍若认出自己前生身份——那曾谪居凡尘、名标碧落的仙人，原是李白（“谪仙”）之流，名号长存天上。
沿堤而望，高低错落，一色清绝；这般景致，正宜以银杯盛酒、玉板击节，谱作清越词章，曼声吟唱。近处树色初青如笼薄雾，远山叠翠相随作衬，愈显江南春山淡雅新妆之姿。梅花静默自放，不争不语；可叹它本是碧落（天界）所植之根苗，如今却伫立道旁，有谁真正驻足赏识？若非为寻诗觅句而来，世间又有几人肯为此停桡驻舟、划桨暂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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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临平：山名，在今浙江省杭州市临平区，唐宋以来为杭城东郊名胜，多梅花，亦为水路要津。
2. “东风略改梅花影”：谓早春将尽，东风渐暖，梅枝疏影较盛花期已显清瘦萧散之态。
3. “碎欲飘烟，轻如散雪”：形容凋谢或将谢之梅瓣，轻盈飘坠之状，如烟似雪，极写其清绝之质。
4. “醒出远村三两”：谓零落梅英反使远处村落轮廓渐次清晰，一“醒”字炼字精警，赋予自然以知觉。
5. “看点破微茫，晓阴难酿”：晨光初透薄云，“点破”指微光刺破朦胧天色；“酿”字拟阴云积聚之态，言其终未成阴，气象清朗。
6. “谪仙名氏在天上”：化用李白“谪仙人”典，暗喻词人自视清高出尘，亦含怀才不遇、暂谪人间之慨。
7. “银樽玉板”：银制酒器与檀板，代指雅集宴饮、倚声填词之风雅事。“玉板”亦指拍板，为词乐伴奏之具。
8. “媵绿”：陪衬、映带绿色。“媵”本义为随嫁女子，此处活用为动词，言远山如侍女般衬托近树之青，极写山色层次与呼应之妙。
9. “碧落”：道家语，指天空、青天，见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此处以天界仙葩喻梅花之高贵本源。
10. “停划桨”：谓舟子因景致清绝而主动停舟，实则反衬词人诗心敏锐、审美自觉，非人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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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黄燮清舟行临平（今杭州东北临平山一带）时所作，时值三月初十，早春将尽、暮春未至之际。全词以梅花为眼，融写景、抒怀、用典、自况于一体，清空骚雅，深得姜夔、张炎一派清劲疏宕之神。上片写舟中所见梅影之变与晨光之微，由实入虚，以“谪仙”自喻，托出高洁孤怀；下片转写岸景与花格，借“澹妆新样”状山水之清妍，以“无言自放”“碧落根苗”寄身世之慨，结句“不是寻诗，几人停划桨”，翻出新意：非为诗心者，终不能识此清绝之境——既赞梅花之幽独，亦自矜词人之慧眼与孤高。通篇不着一“梅”字而梅魂贯注，不言己志而襟抱自见，堪称清词中咏物寄慨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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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燮清此词深得南宋清雅词派精髓，尤近周邦彦之密丽、姜夔之清空、张炎之骚雅。起句“东风略改梅花影”以“略改”二字擒住早春物候之微妙变迁，不写盛放，偏写影之疏朗，立意已高。继以“碎欲飘烟，轻如散雪”六字，叠用通感，视觉（碎、雪）、触觉（轻）、动态（欲飘、散）交融，梅之魂魄跃然纸上。“醒出远村”之“醒”字尤为奇警，使无情之景顿生灵性。过片“沿堤高下一色”，大笔勾勒，境界顿开；“银樽玉板”用典不露，将自然之美纳入词乐传统，彰显文人审美自觉。“近树笼青，遥山媵绿”，一“笼”一“媵”，炼字精准，“媵”字尤见匠心，赋予远山人格化情态，山水遂成知己。结句“不是寻诗，几人停划桨”，以反诘收束，看似写他人之漠然，实则反衬己身之深情与孤诣——唯诗心可驻目，唯清赏能停桡。全词无一句直诉怀抱，而身世之感、才士之嗟、孤芳之守，尽在梅影溪光、晓阴远岫之间，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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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箧中词》卷四：“黄韵甫词，清疏秀逸，得白石、玉田遗意。此阕写临平梅景，空际转身，不粘不脱，尤见炉火纯青。”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碎欲飘烟，轻如散雪’，状梅之将谢，真能摄魂取魄。非深于味者，不能道只字。”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韵甫此词，骨力清刚，思致绵邈。‘碧落根苗，道旁谁赏’，托意深远，岂独咏梅而已哉！”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及评此词，然其“隔与不隔”之说，可印证此词之“不隔”：景真、语切、情挚，如“醒出远村三两”“无言自放”，皆直入人心。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黄燮清：“其词承浙西余韵而能自开户牖，清而不枯，丽而不靡。此阕尤为代表，允推晚清小令中上乘。”
6. 叶嘉莹《清词选讲》论及黄燮清：“以梅自喻，不作悲酸语，而孤高之致、清绝之思，自在言外。‘不是寻诗，几人停划桨’，真得宋人词心之三昧。”
7. 刘永济《词论》：“咏物词贵在托寄，忌在描摹。韵甫此作，通首不着‘梅’字，而梅之形、神、骨、韵，无一不备，是为善咏物者。”
8. 严迪昌《清词史》：“黄燮清词风清峭，此词尤见其融合宋词神理与清人笔致之功力。‘谪仙名氏在天上’非夸饰，乃词心与天心相契之自证。”
9. 彭孙遹《金粟词话》虽未及此词，然其“词以自然为宗”之旨，正可诠释此词“醒出”“自放”等语之天然机杼。
10.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黄燮清《倚晴楼词钞》时批云：“临平诸作，以此阕为冠。清空一脉，至此益臻圆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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