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与之语，可乎？”
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也须慢慢琢磨他起来。”
翻译
问先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愚笨的人教他高深的道理尚且没进步，何况是根本不教他，这能行吗？”
先生说：“不是圣人根本不教他，圣人心中忧虑的是不能人人都做圣人，只不过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方法就不能一样。对于中等水平之下的人，上来就给他讲性、命，他也不会理解，必须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简单的知识起，慢慢去开导、启发他。”
版本二：
有人问：“孔子说‘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不可以对他讲高深的道理’，那么对于愚钝的人，即使跟他讲高深的道理都未必能进步，更何况完全不跟他讲，那岂不是更不可行了吗？”
先生回答说：“并不是圣人终究不肯对他们讲，圣人心里担忧的是不能让每个人都成为圣人。只是因为人的资质不同，所以施教不能超越其接受能力的等级。对于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如果直接跟他讲性、讲天命这些高深的道理，他是无法理解的，必须慢慢地引导、熏陶，逐步启发他。”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四】的翻译。
注释
1 “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出自《论语·雍也》，意为才智属于中等以下的人，不宜向其讲述高深的哲理。
2 语上：指谈论高深的道理，如性、天命、形而上学等抽象内容。
3 圣人：此处泛指孔子及有至德之人，特指能体悟天理、教化万民的理想人格。
4 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表达圣人希望所有人都能觉悟本心、成就圣贤的愿望。
5 资质：指人的天赋才能和理解能力，在此强调个体认知水平的差异。
6 施教不可躐等：教学不能越级而进，必须循序渐进，源自《礼记·学记》“不陵节而施”。
7 中人以下的人：智力或悟性在平均水平以下的学习者。
8 性、命：即“性命”之学，儒家指人的本性与天命，属哲学层面的高阶内容。
9 不省得：不明白、不理解的意思。
10 慢慢琢磨他起来：比喻像雕琢玉石一样耐心地教育、启发学生，使其逐渐开悟。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四】的注释。
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省曾所录，反映了王阳明关于教育因材施教、循序渐进的思想。他并非否定对资质较低者进行教化，而是强调教学应根据学生的接受能力和认知水平来安排内容与进度。圣人虽有普度众生之愿，但亦须尊重个体差异，避免拔苗助长。这一观点继承了孔子“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并结合心学立场，强调通过持续的“琢磨”唤醒人心本具的良知，体现了儒家教育观中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平衡。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四】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简洁而意蕴深远，展现了王阳明作为思想家兼教育家的深厚关怀。对话形式使哲理表达更为生动自然。提问者从逻辑上质疑孔子“不语上”的做法是否会导致放弃下愚之人，实则触及教育公平与实效之间的矛盾。王阳明的回答既维护了经典教义，又赋予其动态发展的解释——圣人并非拒绝教化，而是讲究方法与时机。他以“慢慢琢磨”为喻，形象地说明教育是一个润物细无声的过程，尤其适用于心学所主张的“致良知”路径：良知虽人人本具，但需外在引导与内在省察共同作用方可显现。这种既重普遍性又顾及差异性的教育观，体现出阳明心学的人本精神与实践智慧。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四】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王守仁传》称其“授徒讲学，弟子盈天下”，可见其重视教化普及，与此处“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相印证。
2 清代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评曰：“阳明先生以良知立教，而教学则主因材施导，故其言教化，未尝执一。”
3 《传习录》徐爱序云：“夫子之道，至易至简，惟在日用常行间指点良知所在。”说明阳明教学注重切近实际，反对空谈高远。
4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谓：“先师接人，随根授教，利钝各得其所。”反映其教学确有“慢慢琢磨”的实践特征。
5 陈来《有无之境》指出：“王阳明承认资质差别，但坚持每个人都有成圣的可能性。”这正是本段“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的哲学基础。
6 刘宗周评王学教育法：“非不欲骤语以精微，惧其不解而益惑也。”正合“施教不可躐等”之意。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传习录》：“大旨以明心见性为主，而劝人循序进修，不尚虚谈。”
8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认为：“王守仁虽主顿悟，然于教学则极重渐修。”可为此段“慢慢琢磨”提供佐证。
9 张岱年在《中国哲学大纲》中提到：“阳明之教，虽倡良知自发，亦不废师友指点与长期修养。”
10 当代学者董平指出：“王阳明的教育思想是‘平等理想’与‘现实差异’的统一，既相信人人可为尧舜，又承认实际进展有快慢。”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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