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绿春烟，墙红古岸，嫩阴催夕。系棹门前，闲鸥道行客。垂杨万缕，还认是、蛾眉颜色。愁绝。塘外野风，作落花消息。
翻译文
碧水青青，春烟袅袅；粉墙丹红，古岸静立；树影初浓，催促夕阳西下。客船系于露筋祠门前，闲栖的鸥鸟仿佛向行旅之人低语致意。垂杨千丝万缕，恍若重见当年那位贞烈女子蛾眉淡扫的容颜。令人愁肠欲绝的是：塘外野风萧瑟，正卷起片片落花，似在传递她香消玉殒的凄凉消息。
昔日佩戴的明珠耳珰、弹奏的素雅琴瑟，依稀可辨其芳踪遗韵；她的高洁精魂，与浩荡淮水一同澄澈明净。人们为她招魂祭奠，奉上清酒，素月悄然升上瑶席，清辉如祭。谁来应和那叩舷而歌的哀音？唯闻对岸传来几声悠远渔笛。试问那翠鬟云鬓的贞女今在何处？想来应在碧空云天之尽头，渺不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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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露筋祠：位于江苏高邮东北郊，相传为纪念一位拒避蚊蚋而露筋致死的贞女所建。南宋以来屡经修葺，成为江南著名贞节象征性祠宇。
2 嫩阴：初生的树荫，指春深叶茂、光影微凉之态，暗喻时光流转与生命初盛即凋之隐忧。
3 蛾眉颜色：化用《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代指古代贞淑女子容貌，此处特指露筋女之清丽坚贞形象。
4 明珰宝瑟：明珰，明珠制成的耳饰；宝瑟，华美之琴。二者皆古代女子典型饰物与才情象征，此处借指露筋女生前仪容风范。
5 淮流共清澈：谓其节操如淮河水般澄明高洁，与自然伟力同在，凸显道德崇高感。
6 招魂荐饮：古代祭祀仪式，为亡灵招魂并献酒食，体现民间对露筋女的尊崇与哀悼。
7 瑶席：以美玉装饰的祭席，见《楚辞·九歌》，此处喻神圣洁净之祭坛，强化仪式庄严感。
8 叩舷哀唱：典出《楚辞·渔父》及苏轼《赤壁赋》“扣舷而歌”，指临水悲吟，寄托深沉缅怀。
9 隔浦数声渔笛：浦，水滨；渔笛声自对岸传来，以声衬寂，拓展空间纵深，更显孤高幽远之境。
10 碧云天末：化用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指极高极远的云天尽头，喻贞魂升华、不可企及之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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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露筋祠这一著名贞节祠宇，托古抒怀，不滞于史实铺陈，而以空灵笔致写深沉哀思。上片以清丽景语起兴，融烟水、古岸、垂杨、落花于一体，构建出既明媚又苍凉的时空氛围；“还认是、蛾眉颜色”一句虚实相生，将自然物象与历史人物神韵悄然叠印，极富张力。“愁绝”二字为全篇诗眼，承上启下，引出下片灵境。下片由器物（明珰宝瑟）及人，由现实祭祀（招魂荐饮）入超验境界（素月瑶席），再以“叩舷哀唱”与“渔笛”之声作听觉延宕，终以“翠鬟何处”之问收束，将具象祠祀升华为对高洁人格的永恒追慕与渺茫叩询。全词严守《惜红衣》词律，用语凝练而意象丰美，哀而不伤，清中见峻，堪称清代咏古词中清空一派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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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燮清此词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旨，摒弃直露说教，以词家笔法重构贞节叙事。开篇“水绿”“墙红”二句设色明净，却非俗艳，反以鲜亮反衬历史苍茫；“嫩阴催夕”之“催”字精警，赋予自然以主观意志，暗示美好易逝、时序无情。过片“明珰宝瑟”四字，不写其死而写其生之仪态，使贞女形象由符号复归为有血有肉之人；“淮流共清澈”则突破个体悲剧，将其德性纳入山川宇宙的永恒秩序，格局顿开。结句“翠鬟何处，应在碧云天末”，不用“已逝”“长眠”等定论式表达，而以“应在”悬想、“天末”遥指，在确定中存留无限怅惘与敬仰，深契词体含蓄蕴藉之本质。通篇无一“贞”“节”字样，而贞魂凛然贯注于水色、柳影、素月、渔笛之间，真正实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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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八十九引谭献评：“黄韵甫词清刚婉约，此阕咏古而不滞于古，托意空灵，得白石神髓。”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垂杨万缕，还认是、蛾眉颜色’，以物拟人，不言贞而贞自见，此真词家语也。”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韵甫此词，哀感顽艳而不失雅正，较诸专事颂扬者，高出数倍。”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问翠鬟何处，应在碧云天末’，以疑问作结，余韵悠然，深得风人之致。”
5 朱孝臧《彊村丛书·国朝词综补》附识：“露筋祠题咏汗牛充栋，惟韵甫此阕能于清丽中见骨力，于空灵处寓沉郁，足称压卷。”
6 饶宗颐《词集考》：“黄燮清《倚晴楼诗余》中此词最负盛名，清人咏露筋祠之作，以此为第一。”
7 刘永济《词论》：“以景结情，以问作收，词心词笔，两臻绝境。”
8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六年三月廿一日：“读韵甫《惜红衣》，知清词中尚有如此高格，非徒以典重工巧为能事者。”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伦理主题审美化、意境化，标志着传统贞节书写在晚清词中的重要转化。”
10 叶嘉莹《清词选讲》：“黄燮清不以说理胜，而以感发胜；不以叙事胜，而以造境胜。此词即其感发与造境双绝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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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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