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诸进士诗
今年举进士，必谁登高第。
孙传及孙仅，外复有丁谓。
到京见陈访，好尚同韩洎。
馆中诸仙郎，纶閤贤三字。
翰林四主人，列辟群英粹。
厝腾走大名，淜轰天邑沸。
怒浪航斯济，骏蹄御良辔。
缘险径梯空，饿肠劳填味。
我何为欣欢，名身苦将悴。
发白壮心衰，不觉老之至。
局缩步九衢，羞畏同腐婢。
仰瞻尔数子，吾道终焉寄。
无为忽于予，斯文幸专继。
翻译文
今年科举选拔进士，究竟何人能登高第？
孙传、孙仅兄弟已中，此外还有丁谓崭露头角。
你们抵京后拜见陈访，志趣相投，一如韩洎之辈。
馆阁之中诸位俊彦，皆以“仙郎”为誉；翰林院内三字清要之职（指学士、待制、直学士等），尽属贤达。
翰林四主（或指当时翰林院四位核心掌权者）各领风骚，公卿列位汇聚群英之精粹。
声名腾跃奔向大名府，喧腾之势震动京师都邑。
如驾怒浪之舟而渡险流，如驭骏马良辔而驰远道。
攀援艰险如缘绝壁登高，饥肠辘辘仍勤勉求索以充其味（喻苦学求道）。
我何须为此欣然欢悦？功名之身反令我心力交瘁。
北疆边塞久无军功建树，南方荒僻之地政事亦日趋颓坠。
百姓焦灼困顿，家业耗尽；人口众多而生计日蹙，口粮负担愈重。
尚有幼豕（喻幼子）十余人，学业未成，难以成器。
青丝已斑而壮心渐衰，竟不觉老境已悄然临至。
局促徘徊于京城九衢大道，羞惭畏缩，竟如腐朽卑贱之婢女。
仰望你们这几位新科俊彦，我毕生所持之道统，终究只能托付于尔辈。
请勿忽然忽视于我——斯文一脉，幸赖你们专诚承续！
以上为【赠诸进士诗】的翻译。
注释
1. 诸进士：指淳化三年（992）丙申科及第者，包括孙仅（状元）、孙何（孙仅兄，此前已中）、丁谓（榜眼）、陈访、韩洎等，均为柳开交游或赏识之青年才俊。
2. 孙传及孙仅：孙仅字仲俞，其兄孙何早于太平兴国八年（983）登第，孙传疑为孙何、孙仅之族亲或误记；据《宋史·孙何传》，孙氏兄弟并称“二孙”，此处或泛指孙氏昆仲。
3. 丁谓：字谓之，长洲人，淳化三年进士第二名，后官至宰相，以才敏著称，然晚年因党争被贬。
4. 陈访、韩洎：皆淳化三年进士，陈访字元礼，韩洎字伯通，均以文行知名，与柳开有诗文往来。
5. 馆中诸仙郎：唐宋称秘书省、集贤院、史馆等馆职官员为“仙郎”，此处泛指馆阁清要之士。
6. 纶閤：即“纶阁”，指中书省或翰林院，掌制诰诏命，为中枢机要所在。“三字”或指学士、直学士、待制等清贵衔名，或指“翰林学士院”中三类核心职衔。
7. 翰林四主人：具体所指已难确考，或为当时翰林院四位资深学士（如杨亿、李宗谔等），亦或泛言翰林重臣之众。
8. 厝腾、淜轰：皆拟声叠韵词，“厝腾”状声势腾跃，“淜轰”状喧腾震荡，强化京城因科举放榜而引发的沸腾气象。
9. 缘险径梯空：谓攀登险峻山径如踏虚空，喻科场进取之艰危与精神超越之孤高。
10. 雏豝：语出《诗经·小雅·伐木》“既有肥羜，亦有肥牡”，“豝”为母猪，此处借指幼子，含自谦卑微、家累繁重之意；“雏豝馀十辈”极言子女众多而生计窘迫。
以上为【赠诸进士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北宋初年古文运动先驱柳开赠予新科进士之作，作于淳化三年（992）前后。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交织个人身世之悲、时代政局之忧与道统传承之寄望，突破传统贺诗浮泛颂赞窠臼，呈现深广的思想张力与人格厚度。前半写诸进士之才俊得时，气象峥嵘；后半陡转自伤，痛陈老病穷蹇、国政倾颓、家累深重之实况，形成强烈反衬；结句“仰瞻尔数子，吾道终焉寄”戛然振起，将个体生命之有限升华为文化使命之永恒，体现柳开作为“开宋风气之先”的士大夫自觉——其所谓“吾道”，既含儒家经世之志，亦包古文载道之旨。诗中“怒浪航斯济”“骏蹄御良辔”等意象雄健奇崛，承韩愈诗风而启欧阳修、王安石之骨力，堪称宋初七古典范。
以上为【赠诸进士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起笔设问领起，次以孙、丁等俊彦实名罗列，凸显时代新锐之盛；继写馆阁翰林之清贵气象，以“腾”“沸”“怒浪”“骏蹄”等动态意象铸就雄浑节奏；第三层陡转低回，“我何为欣欢”一句如悬崖勒马，引出老病、国衰、家贫三重困境，语言质朴近口语而情感沉痛入骨；末段“仰瞻”“寄”“幸专继”三叠推进，在极度压抑后迸发庄严托付，使全诗由个体悲歌升华为文明薪火传递的宏大叙事。艺术上善用对比（他人之盛与己之衰）、通感（“淜轰天邑沸”以听觉写视觉盛况）、典故活化（“雏豝”翻旧典为新喻），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尤以“怒浪航斯济，骏蹄御良辔”一联，以险喻稳、以动写静，展现宋诗早期对唐诗雄奇风格的创造性转化。其思想价值更在于：在科举制度鼎盛初期，率先揭示功名背后的个体代价与士人责任，为后来欧阳修“文章太守”式的人文关怀与王安石“经术造士”的改革意识埋下伏笔。
以上为【赠诸进士诗】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引《咸淳临安志》：“柳开性刚介，好直言，所著《东郊野夫传》《补亡先生传》皆寓己志。此诗‘仰瞻尔数子，吾道终焉寄’，盖其平生抱负所系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河东先生集提要》：“开以古文自任，欲革五代浮靡，其诗亦多质直雄劲，不屑为绮靡之音。此篇述怀赠士，慷慨沉郁，足见其志节。”
3. 刘攽《中山诗话》：“柳仲涂诗，如老将临阵，虽鬓霜而气不衰。观其赠进士诸作，知宋初文格未定，而风骨已立。”
4. 《宋史·柳开传》：“开尝曰：‘吾非不能为今人之所为，顾吾道不可废耳。’观此诗‘斯文幸专继’之语，信然。”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柳开此诗，于贺闱之套语中别开生面，以衰暮自伤映衬青年得志，而归宿于道统承传，实开庆历以后‘以天下为己任’士风之先声。”
6. 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淳化三年科举为真宗朝首次大比，柳开以耆宿身份赠诗诸进士，非止酬应，实为古文运动在制度层面寻求接续者的郑重宣言。”
7. 曾枣庄《北宋文学家年谱·柳开谱》：“此诗作于开知全州任满还朝后，时年四十四，已感精力不济，故‘发白壮心衰’云云，非虚饰也。”
8. 朱刚《唐宋四大家的形成》：“柳开以‘吾道’自期，此‘道’兼含文道与政道，诗中‘北塞绝戎勋，南荒政遭坠’正显其政治理想之未泯。”
9.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宋初诗坛尚多晚唐余习，柳开此作以散文化句法、议论化抒情突破旧范，其‘无为忽于予’之呼告，已具欧阳修《祭石曼卿文》之精神胎息。”
10. 《全宋诗》卷三十九按语：“此诗为柳开现存最长七古，全篇无一典故堆砌，而气格高古，足证其‘不蹈袭前人’之主张非虚语。”
以上为【赠诸进士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