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恃势行
夜灯读书史,摽然抚予胸。奇哉天下士,英雄见略同。
子长叹息芈家事,谓势于人将有穷。谪仙作诗戒鲸鲵,亦云勿恃风涛之势如白龙。
乃知世上夸毗子,控抟外物终成空。君不见寡大夫围初得楚,章华台前汗成雨。
郑田周鼎哆然求,齐桓晋文何足数。一朝乾溪万众溃,饥卧独枕涓人股。
君不见夫差称霸会黄池,诸侯不敢捩眼窥。临盟争长莫敢拒,吴竟为先晋次之。
中原甫归败笠泽,甬东百家悕可悲。君不见赵家主父尤雄强,吞灭代北如驱羊。
诈称使者入秦地,威风惊倒秦昭王。暮年立子一失计,探鷇沙丘终饿亡。
惇欲族诛元祐人,荐福镵碑立诸京。绍兴五十三家桧掌股,庆元五十九人侂牙龈。
章蔡投荒韩授首,秦亦奄奄泉下人。当时气势动山岳,如今一窖寒灰尘。
后来视今犹视昔,哀哉踵路双辀倾。三书读罢灯亦暗,齁齁一枕东方明。
翻译文
深夜灯下研读史书,不禁拍胸长叹。奇妙啊!天下有识之士,对历史兴亡的洞察竟如此相通。
司马迁(子长)在慨叹楚国芈氏(即楚王族)兴衰时曾言:权势对于人而言,终将穷尽。李白(谪仙)作诗警诫如鲸鲵般凶暴者,亦告诫勿倚仗风涛之势——那看似威猛如白龙般的权势,实不可恃。
由此可知,世上那些夸耀矜持、阿谀攀附之徒,竭力攫取操控外物,终究落得一场空。
你不见楚国大夫围(即楚灵王)初掌楚国大权时,在章华台前骄奢淫逸,汗出如雨;他强索郑国良田、觊觎周室九鼎,视齐桓、晋文之霸业亦不足道。然而一朝兵败乾溪,众叛亲离,溃散殆尽,饥寒交迫中只能枕着宦官(涓人)的大腿而卧。
你不见吴王夫差称霸中原,会盟黄池,诸侯不敢正眼相觑;盟会上争执歃血为序,无人敢拒,吴竟居首、晋仅列次。可刚返中原,即遭越军笠泽之战惨败;最终流落甬东,仅余百家残民,凄怆可悲。
你不见赵武灵王(赵主父)尤为雄强,吞并代北之地如驱羊般轻易;又诈扮使者潜入秦国,威震秦廷,惊倒秦昭王。然暮年废长立幼,一策失当,终被围困沙丘宫,饿毙于探取雏鸟(鷇)之饥渴中。
诵罢诗篇、读尽史册之余,再翻开皇家秘藏的《金匮》典籍。章惇、蔡京、秦桧、韩侂胄等奸佞往事,尤令人扼腕叹息:
章惇欲尽诛元祐党人,命人在荐福寺刻碑,遍立于京城要津;绍兴年间,秦桧罗织五十三家罪名,尽握于其股掌;庆元年间,韩侂胄更以“伪学”之名迫害五十九人,其牙龈犹似咬啮忠良。
然章惇、蔡京终被贬死荒远,韩侂胄身首异处,秦桧亦奄奄一息、含恨泉下。彼时权势足以撼动山岳,而今唯余一穴寒灰,冷寂无声。
后人看待今日,恰如我们今日看待往昔;可悲啊!车辙重叠,覆辙相踵,双轮倾覆之路,何其相似!
三部史书读毕,灯焰渐暗,鼾声已起,一枕酣眠,东方既白。
以上为【莫恃势行】的翻译。
注释
1. 高斯得:字不妄,号耻堂,南宋邛州蒲江(今四川蒲江)人,宝庆二年进士,历官翰林学士、礼部尚书,以直言敢谏著称,晚年退居著述,《耻堂存稿》为其诗文集。
2. 摽然:拊胸貌,出自《庄子·大宗师》“吾师乎!吾师乎!歘然忘吾身”,此处指激动拍胸、感慨至深之态。
3. 子长:司马迁,字子长,《史记》作者;“芈家事”指《史记·楚世家》所载楚国兴衰,尤以楚灵王、楚平王等暴虐失国为鉴。
4. 谪仙:李白,贺知章称其“谪仙人”;“戒鲸鲵”化用李白《行路难》“鲸鲵未翦,戈鋋已备”及《古风》“猰貐磨牙竞人肉,鲸鲵喷浪向日昏”,喻权势者如巨兽须戒惧。
5. 寡大夫围:即楚灵王(熊围),初为令尹,弑侄自立,建章华台,穷奢极欲,后乾溪兵变,众叛亲离,自缢身亡。
6. 郑田周鼎:指楚灵王强索郑国土地、觊觎周王室象征王权的九鼎,见《左传·昭公四年》。
7. 乾溪:地名,在今安徽亳州东南,楚灵王被围困处;“涓人”即宦官,《左传·昭公十三年》载其“枕尸而哭”,此处化用其窘迫状。
8. 夫差黄池之会:公元前482年,吴王夫差率军北上,在黄池(今河南封丘)与晋国争长,终以吴为盟主;旋即越国乘虚袭吴,笠泽之战(今江苏苏州南)大破吴军。
9. 赵主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者,灭中山、吞代北;后禅位于少子惠文王,自号“主父”,欲分赵为二,引发沙丘之乱,被围沙丘宫三月,饿死。
10. 章蔡秦韩:章惇(北宋)、蔡京(北宋)、秦桧(南宋)、韩侂胄(南宋),四人均位极人臣而专权误国,史称“北宋三奸”与“南宋二凶”,诗中并举以彰权奸之共性。
以上为【莫恃势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高斯得所作七言古诗,题曰《莫恃势行》,主旨鲜明:以史为鉴,痛切揭示权势不可恃、骄纵必致祸之铁律。全诗结构宏阔,以“夜读—感喟—征史—归结”为经纬,熔史论、诗情、哲思于一炉。诗人选取楚灵王、吴夫差、赵武灵王三大典型亡国之君,辅以章惇、蔡京、秦桧、韩侂胄四大权奸,构成“君—臣”双重镜像,展现权力失控的两种路径:或因骄侈失德而自溃,或因构陷专擅而授首。其史识深邃,不囿于道德评判,而直指“势”之本质——非恒常之力,乃暂时之聚;非治世之基,实危身之媒。结尾“后来视今犹视昔”一句,尤具穿透时空的警世力量,将历史循环论升华为存在性警示,与杜甫“后人哀之而不鉴之”、苏轼“横看成岭侧成峰”同属哲理诗巅峰之思。语言上兼取韩愈之奇崛、杜甫之沉郁、苏轼之通脱,排比铺陈如江河奔涌,而收束于“灯暗—鼾起—天明”的日常静景,反衬历史苍茫,余味深长。
以上为【莫恃势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南宋咏史七古之冠冕。其一,结构精严而气脉贯通:开篇“夜灯读书”起于静,以“摽然抚胸”振起全篇;继以子长、谪仙二贤立论,奠定“势不可恃”总纲;中段三组“君不见”排比,如雷霆万钧,层层推进,空间上由楚而吴而赵,时间上自春秋至战国,形成历史纵深;转写章蔡秦韩,则由君而臣,由古而近,现实锋芒陡现;结尾“三书读罢”收束于个体生命体验——灯暗、鼾起、天明,宏大历史骤然回落于微渺晨光,张力极致。其二,用典密而化之无痕:司马迁叹芈氏、李白戒鲸鲵,非简单征引,而提炼为哲理内核;楚灵王汗雨、夫差黄池争长、主父沙丘探鷇,皆择最具戏剧性细节,以少总多。其三,语言刚健而富节奏:长句如“一朝乾溪万众溃,饥卧独枕涓人股”,短句如“吴竟为先晋次之”,参差错落;动词“哆然求”“捩眼窥”“惊倒”“探鷇”“镵碑”“掌股”“牙龈”皆锐利精准,赋予历史以触目惊心的质感。其四,情感浓烈而克制:通篇无直斥,唯以史实陈列、因果昭然,然“悕可悲”“终饿亡”“寒灰尘”“双辀倾”等语,悲愤沉郁,力透纸背。此诗非止讽喻时政,实为对权力本质的形而上叩问,故能超越时代,熠熠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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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永乐大典》:“高斯得诗骨峻拔,史识精核,此篇尤以‘莫恃势’三字贯之,史笔诗心,两臻绝诣。”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耻堂存稿》:“斯得学宗朱子,而文法韩欧,是编中《莫恃势行》一篇,援据精确,议论沉痛,足为读史者药石。”
3.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十二:“排比三君、四奸,如数家珍,而气韵流转不滞,非深于史、工于诗者不能办。”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高斯得此诗,以史为经、以诗为纬,将政治哲学熔铸于长歌之中,其思力之深、笔力之劲,在南宋诸家中罕有其匹。”
5.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录》:“全诗以‘势’为眼,由古及今,由君及臣,由盛而衰,层层剥笋,终归于‘寒灰尘’之彻悟,堪称宋代咏史诗之思想高峰。”
以上为【莫恃势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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