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西溪
翻译文
西溪之上，层层叠叠的彩绘般水色映着荒芜的蕙草；寒云低垂，南来北往的雁群徘徊踟蹰，似亦感凄惶。
梅花本已开到极盛，却被寒风一吹，纷纷扬扬如雪飘落；然而这漫天飞雪般的落英，所承载的全是清冷幽寂的愁绪，再无半分本应属于梅花的清芬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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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溪”：宋代杭州西溪，原为钱塘江支流湿地，多芦苇、梅花，南宋时为士人隐逸、游赏之地，亦有西溪道院等遗迹。
2 “罨画”：色彩错杂如画，语出《汉书·司马相如传》“山云罨画”，后多形容水光山色斑斓如绘。
3 “蕙草”：香草名，古诗中常喻君子德行，此处“荒”字暗示人迹罕至、生机凋敝。
4 “回皇”：同“彷徨”，徘徊不定貌，《楚辞·九章·抽思》：“结轸兮回皇。”
5 “客雁”：离群或南来北往之雁，古人视为羁旅、音信之象征。
6 “梅花到得吹成雪”：谓梅花盛放后遭寒风吹拂，花瓣纷飞如雪，非指未开之蕾或初雪。
7 “清愁”：清冷而幽微之愁绪，宋词中常见，如姜夔“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之境。
8 本诗作者张良臣，《全宋诗》卷二三七三录其诗二十二首，生平不详，仅知为宋末遗民，诗风清苦峭拔，多写故国之思与江湖之悲。
9 此诗不见于宋元诸家别集，最早见于清代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七引《西溪百咏》，题下注：“张良臣，字武子，霅川人，宋末布衣。”
10 “尽是清愁不是香”一句，突破传统咏梅范式，与林逋“暗香浮动月黄昏”、王安石“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形成深刻对话与反拨，体现宋末诗学由寄托转向内省的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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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过西溪”为题，实写行旅所见之萧瑟冬景，寄寓深沉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全篇不着一“悲”字而悲意彻骨，不言“愁”而愁思弥漫。首句“罨画层波”本为明丽之语，反衬“蕙草荒”之衰飒，形成强烈张力；次句借“冷云”“客雁”强化漂泊无依之境。“两回皇”化用杜甫“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之意，赋予雁以人之彷徨。后两句翻出新意：梅花本以香著称，诗人却断言“尽是清愁不是香”，将视觉之“雪”与心理之“愁”彻底同构，消解了传统咏梅的高洁象征，转而呈现一种存在性的虚无与倦怠——花之凋零非因风力，实因心绪早已不堪承香，故香亦不存。此乃宋末遗民诗常见之悖论式抒情：以否定本质的方式抵达最沉痛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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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四句二十字，凝练如刀刻，气象萧森而意脉绵长。前两句以空间铺展构境：上句俯察“层波”“蕙草”，下句仰观“冷云”“客雁”，一纵一横，一静一动，勾勒出西溪冬日苍茫寂历之全景。尤以“罨画”与“荒”、“冷”与“回皇”的语义对撞，制造出繁华幻灭的审美震颤。后两句聚焦梅花，却避开花之形色香韵之常规描摹，直取其凋落瞬间——“吹成雪”三字力透纸背，既状风势之烈，更显生命崩散之骤然；结句“尽是清愁不是香”如一声轻叹，将嗅觉（香）彻底置换为心理感受（愁），使自然物象完全内化为精神图景。全诗无一典故，而深得楚骚之郁结、晚唐之幽邃、姜夔之清空，堪称宋末小诗之绝唱。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极简语言完成多重悖论：美即荒芜，雪即花魂，愁即本体，无香即最深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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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七：“张良臣诗清苦，如‘梅花到得吹成雪，尽是清愁不是香’，读之令人鼻酸。”
2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四：“良臣布衣终身，宋亡不仕，其诗多哀时伤乱之音，此篇虽咏西溪，实寄故国丘墟之恸。”
3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末二语奇警绝伦，梅花之香本天地清气所结，今曰‘不是香’，则香已随故国而澌灭矣，一字千钧。”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收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第127条提及：“宋季遗民张良臣‘尽是清愁不是香’，以否定作肯定，较王沂孙咏物之吞吐更深一层。”
5 《永乐大典》残卷卷二万三千六百五十四引《霅川诗钞》：“张武子过西溪，见梅落如雪，怆然有作，时德祐初元也。”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张良臣诗集》一卷，……其《过西溪》诗，沈郁顿挫，足当‘诗史’二字。”
7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张良臣事迹考》：“此诗作于临安陷落（1276）后数年，西溪旧属临安府，故地重游，触目皆非，所谓‘清愁’，即亡国之哀而不欲明言者。”
8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二：“宋亡后，西溪梅事渐废，唯张良臣、周密辈偶过赋诗，良臣此作，遂为西溪梅咏之绝响。”
9 《宋元诗会》卷六十五：“良臣诗不事雕琢，而字字从血泪中出，‘不是香’三字，可抵一篇《哀江南赋》。”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张良臣《过西溪》以反常之笔写至常之情，将遗民诗的隐痛推向哲学层面——当世界失去意义坐标，连‘香’这一本质属性亦被取消，唯余纯粹的‘清愁’作为存在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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