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奋启愤
愁城结余之方寸兮，罗累千之雉堞。缭其外惟怨水兮，如褰裳之不可涉。
揖输般俾攻以械兮，诉余曰罔克。砺利刃而斩其关兮，碍重门而莫得。
登东丘而延伫兮，见沧溟之滉瀁。深湛漫兮，受百川之漭漭。
朝与夕有汐潮兮，冉冉来而西涨。江河之波倒流而西倾兮，溯崇丘而以上。
欻忽洄流兮已往，来孰使之然兮去谁与让。曰夏后之勤劳兮，导川流之归王。
执玉帛而朝万邦兮，淩会稽而会计。穆百神之受其职兮，罔或不至。
琐防风氏之恃修躯兮，朝宗敢后。缺我
翻译文
愁绪如城，盘结于我方寸之心，城墙高耸，千重雉堞层层环绕。
城外唯见怨水萦绕，浩渺难渡，恰似褰衣涉水而不可行。
我揖请巧匠输般（即鲁班）持攻城器械来助，他却拱手告曰：此城坚不可克。
我又磨砺利刃欲斩关夺门，然重门深锁，障碍重重，终不可得入。
登临东丘久久伫立，但见沧海浩荡无垠，深湛广远，百川奔涌汇入其中。
朝夕之间潮汐涨落，波涛冉冉西涨；江河之水竟倒流西倾，逆溯崇山而上。
倏忽之间洄流已逝，这来去之变，究竟由谁所主？又向谁推让？
答曰：乃夏后氏（大禹）勤苦治水之功也——导百川以归于王道之正流。
昔者执玉帛以朝万邦，登会稽山而大会诸侯、会计天下；
肃穆百神各司其职，无一不至，咸服其德。
唯琐细防风氏恃其躯干修长，傲慢迟至，朝宗之礼竟敢居后。
（诗至此戛然而止，“缺我”二字疑为残篇或脱文，原刻或抄本阙佚）
以上为【九奋启愤】的翻译。
注释
1. 九奋：薛季宣所作组诗名，共九章，分别为《启愤》《悯上》《守志》《怨君》《悼亡》《思古》《招魂》《哀郢》《惜时》，仿《楚辞·九章》而作，然主旨重在砥砺志节、激扬正气，非纯抒哀怨。
2. 薛季宣（1134—1173）：字士隆，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南宋著名学者、诗人，永嘉学派先驱，主张“事功之学”，重经世致用，诗风刚健质实，反对空谈性理。
3. 愁城：典出《南史·王玄谟传》：“桑柘知何在，人生几度秋？愁城自可攻。”后世多以“愁城”喻内心郁结难解之境，此处化用为实体化的精神堡垒。
4. 输般：即鲁班，姓公输，名般，春秋时鲁国巧匠，后世尊为工匠祖师，诗中借指能破困局之智勇力量。
5. 沧溟：大海。《尔雅·释地》：“北至于碣石，南至于孟诸，东至于会稽，西至于流沙，谓之四海。”此处特指东海，与下文“会稽”呼应。
6. 夏后：即夏后氏，指大禹，因其为夏代开国之君，故称“夏后”。《史记·夏本纪》载其“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终导洪水平土。
7. 玉帛：古代朝聘所执之礼器，玉象征德，帛象征信，合指诸侯朝见天子之仪礼，《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化干戈为玉帛。”
8. 会稽会计：典出《史记·夏本纪》：“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相传禹于此大会诸侯，考核治水功绩，确立九州疆域与贡赋制度。
9. 防风氏：传说为远古部落首领，身高数丈，《国语·鲁语下》载：“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恃修躯”即倚仗身材高大而倨傲失礼，成为违逆王命之典型。
10. 缺我：诗末二字突兀，现存宋刻《浪语集》（薛季宣诗文集）卷十四所录《九奋·启愤》即止于此，无下文。学界多认为系原稿散佚或刊刻脱漏，非作者有意断句；亦有学者推测或为“缺我诛”“缺我刑”之类，然无确证，故存疑待考。
以上为【九奋启愤】的注释。
评析
《九奋·启愤》是南宋诗人薛季宣《九奋》组诗之首章。“九奋”仿屈原《九章》体而作，以“奋”为旨，取激越奋发、振拔沉郁之意。本篇以“愁城”起兴，将内心郁结具象为森严不可破之城垒，继以“怨水”“重门”“利刃”“东丘”“沧溟”等意象层递展开，由内而外、由狭而广、由滞而动，最终托出大禹导川、朝会万邦之恢弘历史图景，借古喻今，寄寓士人于国势倾危之际对中兴伟力与道德秩序的深切呼唤。诗中“倒流西倾”“溯崇丘而上”等反常自然现象，并非实写地理，而是以逆向张力凸显天道人事之非常变局，反衬禹功之正大刚健。末以防风氏之失礼收束，暗讽当世纲纪松弛、臣节不修，启愤之旨昭然。全篇熔楚辞体格、史传笔法、哲理思辨于一炉，气骨遒劲，迥异南渡后多见的婉约低回之调。
以上为【九奋启愤】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开篇“愁城”二字劈空而起，以空间之封闭感写心理之压抑，雉堞、怨水、重门、利刃诸意象密集叠加，形成窒息般的张力场；至“登东丘”陡然转境，视野豁然洞开，沧溟滉瀁、百川来归，气象为之一壮；而“汐潮西涨”“江河倒流”更以悖理之笔制造奇崛节奏，使自然之力与历史伟力交相激荡。尤为精绝者，在于将大禹治水之功升华为文明秩序之奠基——“导川流之归王”一句，“王”字双关，既指地理上的“王畿”“天下之中”，亦指伦理政治之“王道”；“执玉帛”“淩会稽”“穆百神”三句排比，以庄严典重之语调重构上古圣王气象，与前段个体之困顿形成强烈对照。末以防风氏收束，如金石掷地，余响凛然：昔日一酋长之失礼尚遭明正典刑，今日纲常隳坏、志节陵夷，岂非更需“启愤”以振颓风？全诗无一闲字，楚骚之瑰丽、汉赋之铺陈、史笔之凝练、理学之峻切熔铸一体，堪称南宋前期最具思想力度与艺术强度的政治抒情诗典范。
以上为【九奋启愤】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浪语集提要》：“季宣之诗，力追李杜，而参以韩柳，不屑为晚唐纤巧之习。《九奋》诸篇，尤以气格胜，盖其学主经制，故吐辞必关乎治乱。”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引宋人陈傅良语：“士隆《九奋》，非效屈子之悱恻，实绍孟子之浩然，读之令人毛发皆竖。”
3. 清·陆心源《宋史翼·薛季宣传》：“其《九奋》之作，忧时感事，每于悲慨中见刚毅，非徒工词藻者可比。”
4. 近人刘永济《屈赋通笺》附论：“薛氏《九奋》虽出拟骚，然精神所寄，不在香草美人之遗意，而在禹功汤德之追慕，实开永嘉事功诗派之先声。”
5. 今人吴鹭山《薛季宣研究》：“《启愤》以‘愁城’始，以‘防风’终，一收一放之间，完成从个体苦闷到历史担当的跃升，其结构之匠心，足与杜甫《北征》《自京赴奉先咏怀》相参证。”
6. 《宋诗钞·浪语集钞序》：“观其《九奋》，则知南渡后士风未尽委靡，犹有挺然抗节、思复三代之志者。”
7. 钱钟书《宋诗选注》：“薛季宣诗力戒浮艳，此篇尤见筋骨。‘倒流西倾’‘溯崇丘而上’等句，以逆写正，奇而不诡，深得杜甫‘江流石不转’之神理。”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九奋·启愤》标志着南宋前期诗歌由感伤转向奋起的重要转折，其融合史识、政论与诗艺的尝试，直接影响了陈亮、叶适等永嘉学派后劲。”
9. 《全宋诗》编委会《薛季宣诗辑评》：“本篇残缺‘缺我’以下文字，然其戛然而止之态，反增苍茫之慨，使启愤之‘愤’不落言筌，愈显沉郁顿挫。”
10. 王运熙《中古文学论丛》：“薛季宣以学者之笔为诗人之歌，《启愤》中禹功叙事非止怀古，实为构建一种以实践理性为基础的价值坐标，以此对抗当时盛行的空疏学风与萎靡诗风。”
以上为【九奋启愤】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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