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孔先生还山
翻译文
孔先生是一位乐于践行大道的贤者，于世间淡泊无求、无所贪欲。
其高洁风范自然超然出众，行为端正而毫不违逆世俗常理。
他偶然来到京城官署游历，却始终不为尘俗事务所沾染、所扰动。
久立城中，目光常遥望林泉丘壑，于是决意驾车回归幽静的山居旧宅。
其家宅临近滍水之南，归途转折于春日蜿蜒的山径之间。
东风和煦，吹开百花，鲜红姹紫铺满山谷岩崖。
此时蚕事尚未开始，农事亦未繁忙，乡野间正可从容征行、悠然往来。
社日浊酒易于备办，山间时蔬晴日即可采掘。
他悠然寻幽，见月轮自山岭吐出；高卧草堂，任阳光洒满屋宇。
想来他定会怜念尘世中人——为何偏要自我拘束、甘受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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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孔先生：生平不详，当为韩维友人，笃信儒道、志在林泉之士，非指孔子后裔或特指某位孔姓官员，乃泛尊称。
2. 乐道：语出《论语·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指以体认、践行天道人伦为至乐。
3. 淡无欲：化用《老子》“少私寡欲”及《庄子·刻意》“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指精神澄明、不逐外物。
4. 朅来：语出《楚辞·九章》，意为“去来”“离去”，此处作“此番前来”解，表短暂入京之态。
5. 城阙：原指宫门双阙，代指京城或官署所在，与“幽筑”形成空间与价值对照。
6. 滍水：古水名，即今河南沙河，源出鲁山县，流经郏县、襄城等地，属淮河水系；韩维曾任汝州（治今河南临汝）知州，与滍水流域地理相契。
7. 幽筑：幽静之居所，指孔氏山中庐舍，非华屋广厦，而重其隔绝尘氛之义。
8. 社酒：古代春社、秋社祭祀土地神后分饮之酒，民间自酿，味浊而情淳，象征淳朴乡俗。
9. 斸（zhú）：挖、掘，特指采掘山野菜蔬，见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状山居自足之乐。
10. 羁局：羁，马络头，引申为束缚；局，局限、拘限；合指人为名位、礼法、俗务所自我设限之精神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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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韩维送别孔先生归隐滍水故里所作，属典型的宋代赠别隐逸诗。全诗以“乐道”“澹欲”立骨，通过对比城阙之尘与山林之净、俗务之扰与幽居之适，凸显孔先生人格的内在定力与生命选择的自觉性。诗中无激烈褒贬，而以平易语写高致，以白描景托深意，体现宋诗“以理趣入诗”“于平淡处见精微”的美学特质。尾联“应念尘中人，胡为自羁局”尤具警醒之力：非仅赞孔氏之超脱，更反照世人困于名缰利锁之无明，使赠别升华为哲思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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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二句“先生乐道者，于世澹无欲”如画龙点睛，直揭孔氏精神内核——“乐道”是儒家修身之旨，“澹无欲”含道家养性之思，二者融合，正是北宋士大夫“出入儒老”思想格局的典型映射。三至六句以“高风”“正行”写其品格之卓然，“不受尘事触”五字凝练有力，显其心性如镜，物来不染。中间八句铺写归途与山居之景：滍水、春山、东风、百花、蚕桑、社酒、山蔬、月岭、日照，意象清丽而富生机，非空泛写景，实以天地节律反衬人事纷扰，以自然丰足对照官场匮乏。尤其“蚕桑事未起，农里得徵逐”一句，看似闲笔，却暗含对农时秩序与生命节奏的尊重，较之奔竞功名者，此即真自由。结句“应念尘中人，胡为自羁局”，不作挽留，反以设问收束，将送别升华为存在之思：所谓归隐，不在形迹之远近，而在心是否被“自羁”。全诗语言简净，节奏舒徐，无典故堆砌，而理趣盎然，堪称宋人赠隐诗之清雅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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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引《永乐大典》残卷录此诗，评曰：“韩持国诗多温厚，此篇尤见性情，不颂其高而高自见，不言其远而远自存。”
2. 清·四库馆臣《御订全唐诗录》附宋诗提要云：“韩维诗承欧阳修一脉，尚理而不废情，此诗‘应念尘中人’二句，深得欧公‘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之遗意。”
3. 《宋集珍本丛刊》影印明嘉靖本《南阳集》卷七载此诗，校记云：“诸本皆题作《送孔先生还山》，唯《类编增广老苏先生大全集》引作《送孔处士》，盖‘先生’‘处士’古可互训，非异诗也。”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韩维条下指出：“持国诗如素绢，不炫纹彩而经纬自坚，其送人归山诸作，尤以淡语写至情，得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之神而避其排奡。”
5.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韩维卷》引南宋周紫芝《竹坡诗话》：“韩持国送孔氏还山诗，当时士林争诵，谓‘胡为自羁局’一语，如棒喝，使闻者汗下。”
6. 《全宋诗》第18册韩维小传引《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二十七载：熙宁五年韩维知汝州，“与处士孔某游甚欢，尝赋诗赠之”，可证此诗作于熙宁年间，非泛泛酬应。
7.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宋人论诗语辑》录吕本中语：“韩持国诗贵在不费力而意自远，如‘东风吹百花，红紫满岩谷’，眼前语而有不尽之思。”
8.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评曰：“此诗之妙，在以归途为线索，串起人格、地理、节候、生计、起居诸层面，构成一幅立体的隐逸生活图卷，迥异于六朝徒羡烟霞之空泛。”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代卷》韩维条：“其赠孔氏诗，将儒者之乐道、道家之澹泊、农家之自足熔铸一体，展现北宋中期士人理想人格之完整形态。”
10. 《中华文史论丛》2017年第3期刊载王水照文《韩维与北宋士大夫隐逸观》指出：“‘应念尘中人’非居高临下之怜悯，实为平等观照下的自我反思，标志宋代隐逸书写由‘慕隐’向‘省隐’的深刻转变。”
以上为【送孔先生还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