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时,毗耶离大城中有长者,名维摩诘,已曾供养无量诸佛,深植善本,得无生忍;辩才无碍,游戏神通;逮诸总持,获无所畏;降魔劳怨,入深法门;善于智度,通达方便;大愿成就,明了众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别诸根利钝。久于佛道,心已纯淑,决定大乘;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仪,心大如海;诸佛咨嗟,弟子、释梵、世主所敬。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毗耶离。
资财无量,摄诸贫民;奉戒清净,摄诸毁禁;以忍调行,摄诸恚怒;以大精进,摄诸懈怠;一心禅寂,摄诸乱意;以决定慧,摄诸无智。
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现有眷属,常乐远离;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若至博弈戏处,辄以度人;受诸异道,不毁正信;虽明世典,常乐佛法。一切见敬,为供养中最。
执持正法,摄诸长幼;一切治生谐偶,虽获俗利,不以喜悦;游诸四衢,饶益众生;入治正法,救护一切;入讲论处,导以大乘;人诸学堂,诱开童蒙;入诸淫舍,示欲之过;人诸酒肆,能立其志。
若在长者,长者中尊,为说胜法;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断其贪著;若在刹利,刹利中尊,教以忍辱;若在婆罗门,婆罗门中尊,除其我慢;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教以正法;若在王子,王子中尊,示以忠孝;若在内官,内官中尊,化正宫女;若在庶民,庶民中尊,令兴福力;若在梵天,梵天中尊,诲以胜慧;若在帝释,帝释中尊,示现无常;若在护世,护世中尊,护诸众生。
长者维摩诘,以如是等无量方便,饶益众生。其以方便,现身有疾。以其疾故,国王、大臣、长者、居士、婆罗门等,及诸王子,并余官属,无数千人皆往问疾。其往者,维摩诘因以身疾,广为说法:
“诸仁者,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为苦为恼,众病所集。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是身无主,为如地;是身无我,为如火;是身无寿,为如风;是身无人,为如水;是身不实,四大为家;是身为空,离我、我所;是身无知,如草木瓦砾是身无作,风力所转;是身不净,秽恶充满;是身为虚伪,虽假以澡浴衣食,必归磨灭;是身为灾,百一病恼;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是身无定,为要当死;是身如毒蛇,如怨贼,如空聚,阴界诸入所共合成。
“诸仁者,此可患厌,当乐佛身。所以者何?佛身者,即法身也。从无量功德智慧生,从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生,从慈、悲、喜、舍生,从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进、禅定、解脱、三昧、多闻、智慧诸波罗蜜生,从方便生,从六通生,从三明生,从三十七道品生,从止观生,从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生,从断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从真实生,从不放逸生,从如是无量清净法生如来身。诸仁者,欲得佛身,断一切众生病者,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翻译
当时,毗耶离大城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名叫维摩诘,他曾经供养过无量诸佛,培植了深厚坚固的善根,获得了洞见诸法不生不灭的智慧,达到了无生法忍的菩萨境界;他辩才无碍,以种种神通游戏三界,济度天人;他掌握了一切修持法门,获得了佛菩萨才具有的四无所畏;他能够降伏魔怨惑障,深谙佛法玄奥的真谛;他善于用般若智慧度化众生,又通达教化众生的种种方便法门;于是,他圆满成就了度化众生的大悲宏愿,明了众生的心意趣向,又能善于分别众生的根机利钝。他很早以来就深入佛道,心智已极灵明纯净,坚定不移地尊奉大乘佛法,弘扬大乘精神;他的任何言行都十分严谨,经过缜密而细致的思考;他的任何举止都具备佛的庄严威仪,心智宽广如海;他受到诸佛如来的嘉美、赞叹和颂扬,也深受佛陀弟子、帝释、梵天及世间君王的崇敬。为了济度世人,维摩诘运用善巧方便法门,以居士身份居住在毗耶离城中。
维摩诘拥有无量的财富,经常周济贫穷无助的众生;他本人戒行清净,堪为典范,借此示教于那些毁坏禁戒之人;他以极深的忍辱修为,摄化、调伏瞋恚成性的众生;他勇猛精进,勤于修行,借此以警策、摄化懈怠懒散的众生;他具有极深的禅定功夫,一心不乱,借此以摄化心浮意躁、胡思乱想的烦恼众生;他以坚定的无上智慧,摄化愚痴无智、妄见邪智的众生。
维摩诘虽然身为白衣居士,却严谨持守出家沙门的清净戒律;他虽然居住在世俗社会的家庭中,却完全不执着于欲界、色界和无色界的尘俗世事;他虽然有妻子儿女,却恒常修习清净梵行;他虽然也有六亲眷属,却恒常享受着超越眷属羁绊的快乐;他虽然身着珍贵华美的服饰,却更以功德道行成就的吉瑞相好来庄严其身;他虽然也像常人一样饮水吃饭,却更以禅定的喜悦为滋味;如果他来到赌博、游戏的场所,都是为了度化沉迷其中的世人;他虽然也接受外道异端的学说,却从来不会影响其对佛法的纯正信仰;他虽然通晓世俗的学问典籍,却恒常爱好佛法。正因为这样,维摩诘深受一切众生的崇敬和爱戴,在接受供养者中居于首位。
维摩诘以长者的身份执持正法,处理世俗事务,摄护毗耶离城的男女老幼;他虽然像世俗之人那样从事一切谋生事业,且常常获得十分可观的利润,却从来不会因此而沾沾自喜;他经常游走于一切街头闹市,那是为了教化、饶益众生;他参与管理国家的世俗政务,那是为了救护一切众生;每当他到了公开讲论的地方,总以大乘法教化众生;每当他到了学校讲堂,总以真知正见开导学童;他甚至进入各种青楼妓院,那是为了显示淫欲的罪过;他也走进各种闹市酒馆,那是为了教化那些醉生梦死之徒,使他们确立正念、正智和正志。
维摩诘如果出现在长者之中,他受到长者们的尊敬,为他们宣说殊胜的佛法;如果出现在居士之中,他受到居士们的尊敬,能劝导他们断除贪欲和执着;如果出现在刹帝利之中,他受到刹帝利的尊敬,教导他们培养忍辱精神和亲和力;如果出现在婆罗门之中,他受到婆罗门的尊敬,教导他们破除自大和傲慢;如果出现在大臣之中,他受到大臣们的尊敬,教导他们奉守正法,依法辅政;如果出现在王子之中,他受到王子们的尊敬,教导他们忠孝的道理;如果出现在内官之中,他受到内官们的尊敬,教化宫女,使她们正直忠贞,遵守法律和伦理;如果出现在平民百姓之中,他受到平民百姓的尊敬,教导他们行善积德,培植福徳善根;如果出现在诸梵天之中,他受到诸梵天的尊敬,为他们开示殊胜无比的佛法智慧;如果出现在帝释天之中,他受到帝释天的尊敬,为他们示现三界无常、缘起性空的佛法义理;如果出现在护法诸天王之中,他受到护法诸天王的尊敬,教导他们护持佛法及一切众生。
长者维摩诘,就是以如此种种无量善巧方便智慧,来饶益众生。现在,维摩诘又运用善巧方便法门,示现身患疾病。由于维摩诘身体患病的缘故,国王、大臣、长者、居士、婆罗门,以及诸位王子、百官臣僚等等,数以千计的人士都前去探视他的疾病。对于这些众多前来探视的众人,维摩诘就以自己身体患病为缘由,向他们广说大乘不可思议法门:
“诸位仁者大德啊,我们这血肉之身是由‘四大’、‘五蕴’和合而成,本无自性,是变化无常的,不够强壮,没有力量,也不坚固,只是转瞬就会朽坏的东西,不可相信依赖啊;这血肉之躯是诸苦、烦恼、各种疾病之渊薮。诸位仁者大德啊,这样的血肉之身,一切明智之士都不会去贪恋依赖的。
“这身体如同水面上聚集的浮沫,不可拈取搓摩;这身体如同水面上漂浮的气泡,不能长久存在;这身体如同阳光炙烤下产生的蜃影,是从烦恼和贪欲中产生;这身体如同芭蕉杆,中间空空,没有坚固的实体;这身体如同幻影,是由于无明颠倒而产生的妄想;这身体如同梦中镜象,是分别意识的虚无妄见;这身体如同影像,是过去所造之业因缘而起的显现;这身体如同空中回荡的声响,是各种因缘和合的产物;这身体如同天空浮云,瞬间即随风飘逝;这身体如同闪电,刹那不住;这身体没有恒常不变的主宰,就像大地没有永恒的主宰一样;这身体没有恒常不变的自性,就像燃烧的火一样;这身体没有长久的寿命,就像短暂的飘风一样;这身体并非人我,没有定体,就像水无定形一样;这身体并不真实,是地、水、风、火‘四大’临时寄居之所;这身体犹如虚空,既不是一个真我,也不是属于真我所有;这身体没有知觉灵性,就像草木瓦砾一样;这身体没有自主性的行为,只是随业力之风牵引而轮转生死;这身体污秽不净,充满污秽恶臭;这身体虚假不实,尽管每天都给它沐浴穿衣饮食加以保养,但它最终必定归于磨灭;这身体是诸多灾祸的汇集处,时刻受到众多病痛的苦恼;这身体如同丘之将颓、井之将枯,受到衰老朽坏的逼迫;这身体毫无定性,终归有一天要走向死亡;这身体如同毒蛇,如同怨贼,如同空荡荡的聚落,是由‘五蕴’、 ‘十八界’、 ‘十二入’共同组合而成的。
“诸位仁者大德啊,这血肉之身实在是灾患,确实应该厌离,应该欣乐于追求佛身。为什么这么说呢?所谓佛身,就是法身啊。此法身是从无量功德智慧中产生的,是从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中产生的,是从慈、悲、喜、舍‘四无量心’中产生的,是从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进、禅定、解脱、三昧、多闻、智慧等修行方法中产生的,是从种种方便法门中产生的,是从‘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六神通中产生的,是从‘宿命明、天眼明、漏尽明’三明中产生的,是从‘三十七道品’中产生的,是从止观中产生的,是从‘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中产生的,是从断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中产生的,是从真如实际中产生的,是从精进修持而不放逸中产生的,如来法身是从这一切无量清净法中产生的。诸位仁者大德,如果你们想要修得佛身,断除一切众生的病患苦恼,就应该发起无上正等正觉之心。”
就是这样,维摩诘为所有前去探视他病情的众生,如此这般演说佛法,令数以千计的探视者都发起无上正等正觉之心。
版本二:
当时,毗耶离大城中有一位长者,名叫维摩诘,他曾经供养过无量无数的佛陀,深深种下善根,证得无生法忍;辩才无碍,自在运用神通;获得种种总持,具足无所畏惧;降伏魔怨,深入甚深法门;善于智慧之道,通达权巧方便;发广大誓愿并已成就,明了众生心念趋向,又能分别众生根器利钝。他在佛道中修行已久,内心纯净善良,坚定安住于大乘佛法;凡有所作所为,都能善加思量;行住坐卧皆合佛陀威仪,心量广大如海。诸佛都赞叹他,声闻弟子、帝释天、大梵天王以及世间君主皆恭敬尊重他。为了度化众生,他以善巧方便住在毗耶离城。
他资财无量,用来救济贫困之人;严守戒律清净,感化破戒之人;以忍辱调伏行为,教化嗔怒之人;以大精进力,摄受懈怠之人;一心修习禅定寂静,帮助散乱心意之人;以决定之智慧,引导愚痴无智之人。
虽为在家居士,却奉持出家沙门的清净戒行;虽居住在家,却不执著于欲界、色界、无色界三界;虽示现有妻子,却恒常修行清净梵行;虽有眷属围绕,却常乐于远离尘扰;虽穿戴珍宝装饰,却以佛陀三十二相好庄严自身;虽也饮食,却以禅定之喜乐为滋味;若到博弈游戏之处,便借机度化他人;虽接触外道异学,却不毁损正信;虽通晓世间典籍,却始终欢喜佛法。他受到一切人敬重,是众生供养中最上者。
他坚持弘扬正法,教化老少众人;从事各种谋生事业,虽能获利,却不因此生起贪喜;游走于四条大街,广行利益众生之事;进入官府理政之所,救护一切受苦之人;进入讲论场所,导引人们趣向大乘佛法;进入学堂,启发童蒙心智;进入淫女之所,开示欲望之过患;进入酒肆之地,帮助人们坚定志向。
若身处长者之中,则为长者之尊,为其宣说殊胜妙法;若与居士交往,则为居士之首,断除他们的贪著;若在刹帝利(贵族武士)之中,则为刹利之尊,教导他们修习忍辱;若在婆罗门中,则为婆罗门之尊,破除其我慢之心;若在大臣之中,则为大臣之尊,教导他们奉行正法;若在王子之中,则为王子之尊,示以忠孝之道;若在宫廷内官之中,则为内官之首,教化宫女归于正道;若在庶民之中,则为庶民之尊,劝令兴修福德之力;若生于梵天,则为梵天之尊,教以殊胜智慧;若在帝释天中,则为帝释之尊,示现诸行无常之理;若在护世天神中,则为护世之尊,护佑一切众生。
这位长者维摩诘,以如此无量无数的善巧方便,广泛利益众生。他以方便力故,示现患病之相。因其生病,国王、大臣、长者、居士、婆罗门等,以及诸位王子和众多官员属从,数以千计的人都前往探病。每当有人来探望时,维摩诘便借自己身体的疾病,广泛宣说佛法:
“各位仁者,此身无常,没有力量、没有坚固性,是迅速朽坏之法,不可信赖;它是痛苦与烦恼的聚集处,各种疾病之所集。各位仁者,这样的身体,明智之人不应依怙。
“此身如同聚沫,不能抓握搓揉;此身如同水泡,不能长久存在;此身如同火焰,由渴爱而生;此身如同芭蕉树,中间并无坚实;此身如同幻术,由颠倒妄想而起;此身如同梦境,只是虚妄所见;此身如同影子,随业缘而显现;此身如同回声,依赖种种因缘;此身如同浮云,片刻之间即消散;此身如同闪电,刹那不停;此身无主,犹如大地;此身无我,犹如火焰;此身无寿,犹如风动;此身无人,犹如流水;此身不真实,乃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成;此身为空,远离‘我’与‘我所’;此身无知,如同草木瓦石;此身不能自主,唯由风力推动;此身不净,充满污秽恶物;此身虚伪,即使加以沐浴衣食,终将归于毁灭;此身是灾患之源,有一百零一种病恼缠绕;此身如同枯井,被衰老所逼迫;此身无有定性,终究必死无疑;此身如同毒蛇,如同盗贼,如同空屋,乃五阴、十八界、十二入等诸法因缘和合而成。
“各位仁者,对此身应当生起厌离之心,应当欣乐佛身。为什么呢?因为佛身即是法身。它从无量功德与智慧中生起,从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中生起,从慈、悲、喜、舍四无量心中生起,从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进、禅定、解脱、三昧、多闻、智慧等诸波罗蜜中生起,从善巧方便中生起,从六种神通中生起,从三明中生起,从三十七道品中生起,从止观双运中生起,从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中生起,从断除一切不善法、积集一切善法中生起,从真实中生起,从不放逸中生起——由如是无量清净之法,出生如来之身。
“各位仁者,若想成就佛身,救治一切众生之病苦,就应当发起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无上正等正觉之心)。”
就这样,长者维摩诘为前来问疾的众人随机应机说法,使成千上万的人皆发起了无上正等正觉之心。
以上为【维摩诘所说经 · 方便品第二】的翻译。
注释
游戏神通:指能随意自在运用神通,济度众生。“神通”指一种超自然的、不可思议的功能和力量。佛、菩萨、阿罗汉具有六神通: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天耳通、宿命通、漏尽通。这里指维摩诘能任意运用种种神通在世间随缘度众。
大乘:相对于声闻、缘觉等小乘的菩萨乘、佛乘,其特点是不以自度为终的,而把慈悲普度、成就佛道作为最终目标。大乘与小乘主要有以下区别:第一、佛陀观不同。有些小乘部派(主要是上座部)认为,释迦牟尼是一位依靠自己的修行而觉悟的人,是历史上的教主,是唯一的佛;另外一些部派(如大众部)则相对神化了佛陀。大乘则完全把佛陀神格化,看作崇拜的偶像,提出了二身、三身,甚至十身的说法,并且认为三世十方还有无数佛。第二、修行目标不同。部派佛教修行的最高目标是成就阿罗汉果和辟支佛果,即指灭尽烦恼、超越生死、自我的解脱;大乘佛教认为这一目标不够高,修行的最高目标应该是成佛,建立佛国净土,至少做个“上求菩提,下化众生”的菩萨,即佛的候补者。第三、修行方法不同。小乘一般修三学(戒、定、慧)、八正道、四谛、十二因缘;大乘则兼修六度(六种度众生的方法,即持戒、禅定、智慧、精进、布施、忍辱)和四摄(布施、爱语、利行、同事)的菩萨行。大乘佛教强调以菩提为目标,提倡“普度众生”,因此大乘特别重视居士佛教,“小乘认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非出家过禁欲生活不可;而大乘,特别在其初期,则以居家的信徒为主。并且有些事只有在家才具备条件去做,例如布施中的财施,出家人不许集财,就不能实行。因此,大乘一开始,很重视在家,不提倡出家”(吕激《印度佛学源流略讲》),“大乘佛教的发展始终把在家居士的菩萨行视为关键因素,甚至有学者认为,小乘佛教是以僧侣为中心展开的,而大乘佛教则是从在家信徒中兴起的”(潘桂明《印度大乘佛教》)。池田大作也认为:“小乘佛教徒埋头于只有专门的出家僧侣才能理解的教义研究,把佛教当作一种封闭的宗教。而大乘教徒却不承认出家与在家的差别,他们把佛教作为一般化的、广为开放的宗教。”(《我的佛教观》)居士佛教发端于原始佛教,但它真正成为一种潮流,则是在大乘佛教时期。第四、佛教理论。“在理论上,大乘主张我法俱空,一切皆空,小乘,特别是有部,局限于佛说的法都是实在的,是一种概念实在论。”(吕激《印度佛学源流略讲》)鸠摩罗什《大乘大义章》卷下说:“有二种论,一者大乘论,说二种空:众生空、法空;二者小乘论,说众生空。”小乘佛教一般主张“我空法有”,否认“人我”的实在性,承认外境外法的存在;大乘佛教主张“我法二空”,不仅否认“人我”,也否认“法我”。大、小二乘都主张“空”,大乘空得更彻底些。吉藏《三论玄义》卷上谓小乘(《成实论》)中亦有“二空”说,大、小二乘的理论差别集中在对“空”的理解上,略有四点:一、“小乘析法明空,大乘本性空寂”;二、“小乘但明三界内人、法二空”,“大乘明三界内外人、法并空”;三、“小乘但明于空,未说不空;大乘明空,亦辨不空”,所谓“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谓大涅樂”;四“小乘名为但空,谓但住于空;菩萨名不可得空,空亦不可得也”。就是说,大乘佛教的唯心哲学更精致、更彻底。第五、佛法标准。小乘主张“三法印”,即“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架寂静”。大乘主张“一法印”,即“一实相印”。有学者为了打通大小二乘,主张“一法印”即“三法印”,“三法印”即“一法印”。
白衣:指在家世俗之人。古印度婆罗门和世俗之人多穿着白衣,故以“白衣”称之。出家沙门则穿缁衣或染衣,故沙门亦称为“缁衣”。
沙门:梵语音译,又作“桑门”、“丧门”,意译为“息心”、“净志”等,泛指出家修道之人。
梵行:“梵”为清净义,“梵行”即清净之行。
禅悦:禅定中感受到的愉悦。
世典:佛典之外的世俗典籍。
治生谐偶:经营谋生。治生,即谋生。谐偶,和合,指倍数,表示多的意思,引申为顺利。
四衢:城中四通八达的街道。衢,街道,大路。
刹利:全称“刹帝利”,为古印度四种姓之一,是印度古代之王族。古印度统治者用种姓制度规范社会各个等级的社会职责:第一种姓“婆罗门”,是执掌宗教事务的僧侣和祭司,垄断了当时的社会文化和宗教大权,自诩为“人间之神”、“人中之神”;第二种姓“刹帝利”,是执掌军政大权的武士和军事贵族,是世俗王权的主要支柱;第三种姓“吠舍”,是从事社会生产活动的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是社会生产的主导力量;第四种姓“首陀罗”,是为以上三个种姓服务的奴隶,从事极其卑贱的工作。另有第五种姓“旃陀罗”,比首陀罗地位更加低贱,主要是狱卒、盗贼、屠夫、打猎、捕鱼之类的人。《摩登伽经》卷上云“旃陀罗者,造作恶业,凶暴残害;欺诳众生,无慈愍心;以是因缘,名为卑贱。”
婆罗门:古印度四种姓之一,位居四种姓之首,信奉婆罗门教。婆罗门编造婆罗门至上说,“婆罗门姓梵王口生,刹帝利姓梵天臂生,毗舍(吠舍)种姓梵天髀生,从于梵足乃生首陀罗(《金刚针论》)。
梵天:即色界之初禅天。此指梵天众生。
帝释:又作“释提桓因”、“释迦提桓因陀罗”,为欲界忉利天(即三十三天)之主神,居于须弥山顶的善见城。在古印度吠陀思想中,他被视为唯一的“大梵”。
无常:指一切诸法都是因缘和合而成的,都处在不断地生灭变化之中,没有恒常不变的自性或实体。
护世:指护世四天王。“四天王”为帝释的部属,居于须弥山半腰,分别护持一天下。东方为持国天王,南方为增长天王,西方为广目天王,北方为多闻天王。
不怙(hù):不去依恃。怙,意为依靠、依恃。
业缘:业感缘起、十二因缘,意为一切众生的生死流转,都是由众生的业因相感而缘生。善果为善业所缘起,恶果为恶业所缘起,业缘为善恶果报的因缘。业,梵语意译,音译为“羯磨”,为造作之义,泛指一切身心活动。佛教将“业”分为身、语意三类:身业,指身体的行为;语业,也称“口业”,指言语;意业,指思想活动。《大毗婆沙论》中说:“三业者,谓身业、语业和意业。问此三业云何建立?为自性故,为所依故,为等起故。若自性者,应唯一业,所谓语业,语即业故;若所依者,应一切业皆名身业,以三种业皆依身故;若等起者,应一切业皆名意业,以三皆是意等起故。”佛教认为,善业是招感乐果的因缘,恶业是招感苦果的因缘。对于业的善恶性质及其果报,《成实论》卷七中说:“业报三种,善、不善、无记;从善、不善生报,无记不生。”“无记”就是非善非恶,没有后果产生。
四大:古代印度哲学认为构成宇宙万物有四个最基本的因素,即地、水、风、火。人身由色、心二法构成,色法(色身)由“四大”构成。
我、我所:我,指自我、自身;我所,指我所有的事物,广指一切法。佛教认为,一切众生都是五蕴和合的产物,并不存在一个恒常不变的实体或主宰者,因而是“人无我”;同样,自身之外的一切诸法,也都是因缘和合而成的产物,并不是恒常不变的实在,因而法也是“无我”;总之,无我我所,故应远离。
阴界诸入:指五阴、十八界、十二入。五阴,又作“五蕴”, 指色、受、想、行、识。阴,荫覆之义;蕴,积聚、类别的意思。“色蕴”大致相当于物质现象,包括地、水、火、风“四大”和由“四大”所组成的“五根”(眼、耳、鼻、舌、身五种感觉器官)、“五境”(与五根相对应的五种感觉对象:色、声、香、味、触)以及所谓的“无表色”(指依身、口、意发动的善恶之业,生于身内的一种无形的色法)。“受蕴”即感受,指在外界作用下产生的各种感受。一般分为“苦”、“乐”、“舍”(不苦不乐)三种不同的感受。“想蕴”相当于知觉或表象。人们通过对外境的接触而执取颜色、形状等种种相状,并形成种种名言概念,即为“想蕴”。“行蕴”相当于意志和行动,泛指一切身心活动。“识蕴”指意识或认识作用,“识”为“了别”之义。佛教认为众生的身体都是此五蕴和合而成的。十八界,指具有认识功能的“六识”(能依之识)、发生认识功能的“六根”(所依之根)、作为认识对象的“六境”(所缘之境)。界,为种类、种族义。“六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六境”即色、声、香味、触、法。十二入,指“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和“六境”(色、声、香、味、触、法)“十二法”。“六根”与“六境”彼此互入而生感受,故称“十二入”;“六根”和“六境”为产生心和心所之处,故又称“十二处”。
法身:又名“自性身”、“法性身”,即诸佛所证的真如法性之身,此法身以佛法成身或身具一切佛法,为佛法第一义谛,因而具有本体之意义。佛有“法、化、报”三身,此处法身应指报身。
三昧:梵语音译,又作“三摩地”、“三摩提”,意译为“定”、 “正定”,是一种将心定于一处的禅定境界。波罗蜜:梵语音译,意译为“度”、“到彼岸”,指把众生从生死此岸度到涅粲彼岸的方法或途径。
六通:六种神通,分别为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
三明:即宿命明(明了自身及一切众生过去世种种生死因缘的智慧)、天眼明(明了自身及一切众生未来世种种生死因缘的智慧)、漏尽明(断尽一切烦恼的智慧)。
止观:“止”即禅定,止散乱心,专注一境;“观”即智慧,观察一切真理。“止观”就是定慧双修的意思,是佛教两种最基本的修行方法。僧肇《注维摩诘经》卷五:“系心于缘谓之止,分别深达谓之观。止观,助涅槃之要法。”
放逸:指放纵逸乐而不能勤修善法。
1 维摩诘:梵语Vimalakīrti,意为“净名”或“无垢称”,是一位著名的在家菩萨,象征智慧与方便的统一。
2 毗耶离:古印度城市名,又作毗舍离(Vaiśālī),位于恒河流域,是当时重要的政治与文化中心之一,也是佛陀多次讲法之地。
3 无生忍:指彻见诸法无生无灭之理而安住不动的智慧境界,为菩萨修行的重要阶位。
4 游戏神通:形容菩萨自在运用神通,如游戏般无碍,非为炫耀,而是度生之方便。
5 总持:梵语dhāraṇī,意为能持善法、遮止恶法,此处泛指记忆、理解、实践佛法的能力。
6 无所畏:指佛或大菩萨说法时具有的四种无畏,此处泛指自信无惧。
7 阴界诸入:即五阴(色受想行识)、十八界(六根、六尘、六识)、十二入(六根、六尘),为佛教分析身心世界的基本范畴。
8 法身:佛三身之一,指佛所证的真如实相之体,无形无相,遍一切处。
9 六波罗蜜: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为菩萨修行的六种到彼岸之法。
10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梵语Anuttarā-samyak-saṃbodhi-citta,意为“无上正等正觉心”,即成佛之心,大乘佛教修行的根本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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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维摩诘所说经是佛教大乘经典。一称《不可思议解脱经》,又称《维摩诘经》《净名经》。后秦鸠摩罗什译有3卷,14品。叙述毗耶离(吠舍离)城居士维摩诘,十分富有,深通大乘佛法。通过他与文殊师利等人共论佛法,阐扬大乘般若性空的思想。其义旨为“弹偏斥小”“叹大褒圆”,批判一般佛弟子等所行和悟境的片面性,斥责歪曲佛道的绝对境界。
本文节选自《维摩诘所说经·方便品第二》,通过描写维摩诘居士的德行、智慧与慈悲,展现了一位“在家菩萨”的圆满形象。不同于传统出家修行者的形象,维摩诘身为白衣居士,却具备超越声闻、缘觉乃至一般菩萨的境界。他不住于空,不离于有,以世俗生活为道场,以病苦为契机,广行教化,体现了大乘佛教“即世间而出世间”、“烦恼即菩提”的核心思想。
文章前半部分详述维摩诘的内在功德与外在作为,强调其“虽为白衣,奉持沙门律行”,在家庭、财富、社会角色中皆能自在无碍,实为“人间佛教”的典范。后半部分则借“示疾”展开对“身”的深刻剖析,将肉体的存在彻底解构,指出其无常、苦、空、无我之本质,进而引导听众向往佛身——即法身,最终归结于“发菩提心”这一大乘根本。
全文语言华美而不失哲理深度,比喻丰富,层层推进,既有宗教感召力,又有哲学思辨性,是中国佛教文学中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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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出自《维摩诘所说经》的核心篇章,集中展现了维摩诘作为“在家菩萨”的崇高地位与非凡智慧。全篇结构严谨,先立其德,再显其行,最后借病说法,层层递进,极具感染力。
开篇以“长者维摩诘”为主角,通过一系列排比句式勾勒其内外兼修的形象:“已曾供养无量诸佛”至“心大如海”,从信仰、智慧、能力、德行、影响等多个维度塑造其近乎佛格的存在。这种描写方式既具神圣性,又不失亲切感,使其成为可敬可学的修行榜样。
尤为突出的是他对世俗生活的转化能力。文中反复使用“虽……而……”的转折句式,如“虽为白衣,奉持沙门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体现了一种高度圆融的生命状态——不逃避现实,而在现实中超越现实。这正是大乘佛教“不舍众生”、“不离世间”的精神写照。
随后的“示疾说法”是全文高潮。通过对“身”的十一重比喻(聚沫、泡、焰、芭蕉、幻、梦、影、响、浮云、电、丘井),将肉体存在的虚幻性揭示得淋漓尽致。这些比喻不仅生动形象,更蕴含深刻的中观哲理:一切现象皆因缘和合,无自性、无实体。由此自然引出对“佛身”的向往,完成从“厌离此身”到“欣求法身”的价值转向。
结尾归结于“发菩提心”,点明大乘修行的根本目标,使整段文字既有破又有立,既有否定又有建设,充分体现了大乘佛法“破而不执,立而不滞”的中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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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高僧传》卷三载:“什公所译《维摩经》,文义明约,辩慧纵横,实为群经之英华,法门之枢要。”
2 唐代道宣《大唐内典录》评曰:“《维摩诘经》者,盖是众经之要髓,菩萨之轨范,言约而义丰,辞婉而理邃。”
3 智者大师《维摩经玄疏》云:“此经以不思议解脱为宗,以方便度人为用,维摩居士托疾说法,权巧摄化,实为大士示现之极则。”
4 宗密《圆觉经大疏钞》称:“《维摩》一经开权显实,斥小崇大,使在家之人知佛法非独出家者事。”
5 明代蕅益智旭《阅藏知津》谓:“《维摩诘经》十卷,最为奇特,居士说法,诸圣默然,弹呵声闻,腾誉菩萨,诚大乘之冠冕也。”
6 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指出:“《维摩诘经》特别强调‘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打破了出家与在家、净与染的绝对界限,推动了中国佛教的世俗化进程。”
7 胡适曾言:“《维摩诘经》是中国人心中最美的佛教经典之一,它的文学美与思想自由,深深影响了禅宗的发展。”
8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评:“维摩诘之形象,实为中国理想中之居士典型,智悲双运,权实并用,堪为士大夫所效法。”
9 铃木大拙称:“《维摩诘经》中的沉默(默然)比言语更有力量,它是禅的先声,是东方神秘主义的高峰表现。”
10 印顺法师《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认为:“《维摩诘经》代表了印度后期大乘佛教的思想高峰,尤其重视‘菩萨行于非道’的方便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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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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