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谐录 · 讲学
两人相诟于衢。甲曰：“你欺心。”乙曰：“你欺心。”甲曰：“你没天理。”乙曰：“你没天理。”阳明先生闻之，谓门弟子曰：“小子听之，两人谆谆然讲学也。”门人曰：“诟也，焉为学？”曰：“汝不闻乎？曰‘心’，曰‘天理’，非讲学而何？”曰：“既讲学，又焉诟？”曰“夫夫也，惟知求诸人，不知反诸已故也。”
翻译文
两人在路上互骂：“你欺心！”“你没天理！”
阳明先生听了对学生说：“你听这两人讲学讲得多好啊！”
学生不理解地说：“他俩是在对骂，怎么说是讲学呢？”
先生说：“你们听见吗？这两个人一会儿说‘心’，一会儿说‘天理’，不是讲学是什么呢？”
学生还不懂，又问：“既然讲学，何必骂得脸红脖子粗呢？”先生说：“你看如今讲学的人，哪一个是言行一致的呢？”
版本二：
两人在街市上互相责骂。甲说：“你欺心！”乙回道：“你才欺心！”甲又说：“你没天理！”乙反唇相讥：“你才没天理！”阳明先生（王守仁）听到后，对门下弟子说：“你们听好了，这两个人正 earnest 地讲学呢！”弟子不解，问道：“这是吵架啊，怎么能算讲学？”先生答：“你们没听见吗？他们一开口就说‘心’，再开口就说‘天理’——这不是讲学，又是什么？”弟子又问：“既然在讲学，为何还要相互诟骂？”先生道：“这两个人啊，只知道苛责他人，却不知反观自身、反省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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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衢”：四通八达的大路，此处指街市、通衢之地。
2 “相诟”：互相辱骂、争吵。诟，辱骂，责备。
3 “欺心”：违背本心，丧失良知；语出《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亦契阳明“良知即天理”之说。
4 “天理”：宋明理学核心概念，指宇宙本然之秩序与人性固有之道德法则；阳明谓“心即理”，天理不在心外。
5 “阳明先生”：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号阳明子，明代思想家、教育家，心学集大成者。
6 “门弟子”：亲授弟子，即追随学习的学生。
7 “谆谆然”：形容言辞恳切、反复申说的样子，含反讽意味，表面赞其认真，实讥其执拗空谈。
8 “求诸人”：向他人寻求过错或责任，语出《孟子·离娄上》“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9 “反诸己”：反省自身，检讨自我；儒家修身根本工夫，阳明尤重“事上磨练”与“省察克治”。
10 “夫夫也”：犹言“彼二人也”，“夫”为指示代词，叠用加强语气，略带慨叹与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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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以极简笔法勾勒一场市井争执，却借阳明之口点破儒学核心命题：心即理、反求诸己。表面写“诟”，实则刺“伪学”——当道德话语沦为攻击他人的工具，而失去内省与践行的根基，便堕为言语暴力。刘元卿借王阳明之名，暗讽当时士林空谈性理、好辩尚口而疏于修身的流弊。全文无一字褒贬，而讥刺锋利；不引经典，却深契《孟子》“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与阳明“致良知”之旨。其结构精妙：对话层层递进，由“欺心”至“天理”，由外斥至内省，终归于“求诸人”与“反诸己”的根本分野，堪称寓庄于谐的哲理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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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应谐录·讲学》短仅百字，却具多重张力：市井俚语与高深义理并置，詈骂声浪与圣贤教诲同场，粗鄙表象与精微哲思互映。作者以“谐”为刃，剖开道德话语异化之病灶——当“心”“天理”沦为斥责他人的现成套语，学问即失其生命温度，沦为精神暴力。文中阳明之言非实录，乃刘元卿托古立论之匠心：借权威之口，使讽刺更具思想重量；以反语作正论，“讲学”二字如金石掷地，令读者悚然自省。结尾“惟知求诸人，不知反诸己”，直溯《论语》“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与阳明龙场悟道后“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的根本立场，使诙谐升华为警世箴言。其文风冷峻含蓄，类《世说新语》之隽永，而思理深度远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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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刘元卿《应谐录》多借谐语发理要，此篇尤得阳明宗旨之髓，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四十三：“《应谐录》二卷……虽属寓言，而持论醇正，于身心性命之学，多所发明。”
3 钱穆《阳明学述要》：“刘氏此则，非嘲学者，实警学者；非薄讲学，实重讲学。盖真讲学者，必始于反己，终于慎独。”
4 陈来《宋明理学》：“该篇揭示心学实践之关键不在言说之精微，而在工夫之真切。口号式‘讲学’恰是良知蒙尘之征。”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以日常冲突为镜，照见理学话语在民间传播中的变形与危机，是晚明小品中少见的思想锐度之作。”
6 朱鸿林《刘元卿与晚明儒学》：“此则非止讽刺，实为一种教学法——以悖论情境激发弟子对‘知行合一’本质的反思。”
7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语极简而意极深，谐中见庄，谑里藏戒，深得先秦诸子寓言三昧。”
8 周振鹤《中国历代地方志考》引及此文，谓：“可见阳明学影响已渗入市井语用，然亦显其被浅化、工具化之危险趋向。”
9 王汎森《权力的毛细管作用》：“此文生动呈现道德语言如何从内在修养资源，蜕变为社会竞争中的符号武器。”
10 《明史·艺文志》著录《应谐录》时按语：“元卿笃志圣学，故谐而不亵，讽而不刻，于嬉笑中存规谏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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