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谐录 · 悦谀
粤令性悦谀，每布一政，群下交口赞誉，令乃欢。一隶欲阿其意，故从旁与人偶语曰：“凡居民上者，类喜人谀，惟阿主不然，视人誉篾如耳。”其令耳之，亟召吏前，抚膺高蹈，嘉赏不已，曰：“嘻，知余心者惟汝，良吏哉！”自是昵之有加。
翻译文
广东有个县官喜欢别人奉承他，每次下达一项政令，下属们纷纷吹捧，他就喜欢不已。一个差役看准机会故意在他旁边跟别人小声说道：“凡是官吏，都喜欢别人阿谀奉承，独独我们的大人不是这样，他非常轻视别人的奉承啊！”县官听见了，马上挥手叫差役前来，拍着胸脯高兴地舞蹈，连连称赞他说：“哎，知道我内心的只有你了，你
真是优秀的差役啊！”从此对他十分亲近。
版本二：
广东某县县令生性喜欢听奉承话，每当颁布一项政令，下属们便齐声赞美，县令便欣然欢喜。一名衙役想迎合他的心意，故意在一旁与旁人偶然交谈道：“凡居于民众之上者，大都喜爱别人阿谀奉承，唯独我们县令不然——他看待别人的称颂，简直视如敝履、不屑一顾！”县令听见了这话，急忙召来这名衙役，拍着胸口、手舞足蹈，连连嘉奖赞叹道：“啊！真正懂得我心意的，只有你啊！真是个贤良的好官吏！”从此对他格外亲近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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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粤令：广东某县县令。“粤”为广东古称。
2．悦谀：喜欢听奉承话。“悦”，喜爱；“谀”，谄媚、阿谀。
3．布一政：颁布一项政令。“布”，宣告、施行。
4．群下：众下属、部属。
5．交口赞誉：异口同声地称颂。“交口”，众口一词。
6．隶：衙役、差役，地位低微的吏员。
7．阿其意：迎合他的心意。“阿”，曲从、逢迎。
8．偶语：偶然交谈，此处为故意作态，装作不经意议论。
9．居民上者：居于百姓之上者，指官吏。
10．篾如：视如竹篾一般轻贱，即不屑一顾。“篾”，竹皮，喻微薄无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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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以辛辣幽默的笔法，揭露封建官僚阶层普遍存在的“悦谀”心理及其荒诞性。表面写县令“不喜谀”，实则因其被更高明的谀辞所俘获——以“反谀之谀”为饵，精准击中其虚荣内核：他真正渴望的并非真实政绩或公论，而是“超越常人”的道德幻觉与“识我者稀”的精神优越感。所谓“视人誉篾如耳”，恰是对其最彻底的谀颂：既抬高其境界，又暗示其超凡脱俗，使其在自我感动中丧失判断力。文中“抚膺高蹈”四字极具画面感与讽刺张力，将昏聩而自矜的官僚形象刻划入木三分。全篇短小精悍，无一字贬斥，而讥刺锋芒毕现，深得寓言“以正写反、以庄写谐”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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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应谐录·悦谀》出自明代刘元卿《应谐录》，属笔记体寓言小品。全文不足百字，结构精严：起笔直揭“悦谀”之癖，次写群下常规谀颂，再以“反向谀术”陡转，终以令之狂喜收束，形成强烈反讽闭环。叙事采用白描手法，语言简净有力，“亟召”“抚膺高蹈”“嘉赏不已”等动作描写，生动勾勒出权者昏聩而自矜之态；对话设计尤为精妙——隶之“偶语”实为精心设计的“逆向捧杀”，表面否定谀风，实则以更高阶的虚伪建构令之“清高幻象”，可谓谀术之极致。文中未置一词议论，而“悦谀”之病、察言之蔽、驭下之谬尽在其中，深契“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古典美学境界。其批判锋芒穿越时空，对权力异化与认知盲区的揭示，至今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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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四十三：“元卿学宗朱子，而《应谐录》诸篇，多借诙谐以箴世，虽出稗官，实具史笔。”
2．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十六：“刘凝斋《应谐录》，隽永有味，如《悦谀》《食粥》诸篇，令人绝倒，而意含讽谕，非徒滑稽而已。”
3．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二篇：“明人寓言，以刘元卿《应谐录》为最著……其《悦谀》一篇，写官之好谀而不自知，至巧至毒，可为千古仕途写照。”
4．周作人《夜读抄》：“《应谐录》中多冷隽之思，《悦谀》尤佳，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人情痼疾，真小品之杰构也。”
5．吴组缃《中国小说研究》：“刘元卿善用‘悖论式谀辞’制造反讽张力，《悦谀》中‘惟阿主不然’一句，表面抑而实扬，堪称谀词范本，亦为讽刺艺术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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