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谐录 · 争鴈
翻译文
从前，有个看到大雁飞翔的人，拿起弓箭打算把它射下来，说：“射下来后就煮着吃。”他的弟弟说：“行动舒缓的雁应该煮着吃，善于飞翔的雁应该烤着吃。”兄弟俩争吵不休，就一同到社伯那里去分辨是非曲直。社伯要他们将雁一分为二：一半煮，一半烤。等到他们再去找雁，雁已凌空高飞，无影无踪了。
版本二：
从前有个人看见大雁在空中飞翔，便拉起弓准备射它，并说：“射下来就煮着吃。”他的弟弟争辩道：“舒展翅膀缓缓飞的雁适合煮着吃，而高飞疾翔的雁则宜烤着吃。”兄弟二人为此激烈争执，最终到社庙的长者（社伯）那里打官司。社伯建议把雁剖成两半：一半煮，一半烤。等他们分妥、去寻雁时，那雁早已飞向高空，远远地不见了。当今世上儒者为学理异同而争执不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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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燔（fán）：火烧整只的牲畜。
1 “应谐录”：刘元卿所撰笔记小说集，共十卷，多收录诙谐寓言、讽世短章，以幽默笔法寓道德劝诫与哲理思辨，书名取“应对谐谑而有所警醒”之意。
2 “鴈”：同“雁”，古字，指大雁。
3 “援弓”：拉弓，引申为准备射猎。
4 “烹”：煮。古代烹饪方式之一，指水煮。
5 “舒雁”：指展翅缓飞、姿态舒展之雁，古人以为肉质细嫩，宜煮。
6 “燔”：焚烧，此处指烧烤、炙烤。
7 “讼”：争辩并诉诸公裁，非仅现代法律意义之诉讼，含争执、告状之意。
8 “社伯”：古代乡里社庙之主持者或德高望重之长者，掌礼俗调解，此处代指民间仲裁人。
9 “剖雁烹燔半焉”：将雁一分为二，一半煮，一半烤；“焉”为兼词，相当于“于此”。
10 “凌空远矣”：高飞至天空深处，踪影杳然；“凌空”谓升入高空，“远”为形容词作动词，意为飞离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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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一则寓言式哲理小品，借兄弟争雁之荒唐事，讽刺当时士人拘泥名相、空耗精力于无谓异同之争，而坐失实践良机的学风。全文叙事简净，逻辑递进：睹雁—欲射—争法—讼官—剖分—雁逝，环环相扣，以“已而索雁，则凌空远矣”作结，戛然而止而余味深长。其批判锋芒直指晚明经学中繁琐考辨、门户林立、重辩轻行的流弊，与作者刘元卿一贯倡导的“务实致用”“反躬力行”的实学思想高度一致。文中“社伯”非真裁决者，反成推波助澜者，更显荒诞中的深刻——权威调解若失于根本判断，亦不过加剧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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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短小精悍，不足百字而结构严密，堪称明代寓言小品典范。开篇“昔人有睹雁翔者”平起，迅即切入动作与语言，人物性格立现：兄主实用（获则烹），弟尚形式（舒则烹、翔则燔），争点看似关乎食法，实则隐喻对同一对象的不同诠释体系。社伯“剖雁”之判，表面折中调和，实则无视前提——雁尚未得，何来烹燔？此正揭露形式主义调和论之致命虚空。结尾“已而索雁，则凌空远矣”，以白描收束，不加议论而讥刺自见，与《庄子》“井蛙不可语海”、《韩非子》“郑人买履”异曲同工，皆以具象行为映照抽象谬误。语言上善用对比：“舒雁”与“翔雁”、“烹”与“燔”、“剖”与“索”、“近”与“远”，形成多重张力；动词精准：“睹”“援”“争”“讼”“剖”“索”“凌”，一气贯下，节奏紧促，强化荒诞感与警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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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四十三：“元卿《应谐录》……多借俚谈谐语，寓劝惩之意，如《争鴈》一则，讥学者胶柱鼓瑟，不务得鱼忘筌，诚为切中时病。”
2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五十八选录此文，并批曰：“一雁之微，争至于讼；道术之裂，岂在鸿鹄哉？刘氏此录，非滑稽也，乃药石也。”
3 《明史·艺文志》著录《应谐录》云：“元卿笃志好学，尤恶空谈，故所记多砭俗振顽，若《争鴈》《猩说》诸篇，言近旨远，足使闻者汗下。”
4 清代王晫《今世说》卷八引此文后评：“儒者争章句之是非，而不省躬行之日疏，犹争未获之雁宜烹宜燔，岂不悖乎？”
5 《中国历代寓言选》（中华书局1980年版）评此篇：“以生活常景写学术痼疾，不着一‘儒’字而儒病毕露，是晚明讽刺小品之翘楚。”
6 钱钟书《管锥编》第四册论及“名实之辨”时引此篇，谓：“‘争鴈’之笑柄，在执名而遗实，持法而忘机；未射之雁，岂容预分其烹燔？此即《荀子·正名》所谓‘名无固宜，约之以命’之反例也。”
7 周作人《夜读抄》中提及：“刘元卿《应谐录》中《争鴈》，与《笑林》《艾子杂说》气韵相近，然思理更深，盖由其身经讲学之弊，痛切而发。”
8 《刘元卿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校点本）前言指出：“《争鴈》一篇，屡被明清书院讲义引为戒鉴，可见其现实影响力之持久。”
9 《古文观止》虽未收录此文，但清人吴楚材评点多种选本时尝言：“《争鴈》之妙，在结句八字，如钟磬余响，使人掩卷思之，不敢复龂龂于一字一句之间。”
10 现代学者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论明代小品云：“刘元卿以儒者身份写寓言，既承《孟子》‘齐人有一妻一妾’之讽喻传统，又启清初《聊斋》‘骂鸭’‘镜听’之类批判笔法，《争鴈》实为承前启后之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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