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婆罗门引清明后醉书于史氏之别墅二首

1．婆罗门引：词牌名，双调七十六字，上片七句四平韵，下片七句三平韵。始见于南宋吴文英，段成己此作格律谨严，属早期北宗词家承袭南宋雅词之例。

2．史氏之别墅：指史天泽家族在真定（今河北正定）的别业。史天泽为元初汉军世侯，礼贤下士，段氏兄弟（段克己、段成己）与其交厚，常居其别业讲学赋诗。

3．红雨：落花如雨，语出李贺《将进酒》“桃花乱落如红雨”，此处兼写清明后海棠、桃李凋谢之实景与生命零落之象征。

4．绳床：原为印度僧人所用可折叠坐具，唐宋时传入中土，文人多用以表清简自适之态，如杜甫《赠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后常伴绳床意象，此处凸显词人孤寂而超然之姿。

5．西园：泛指园林，亦暗用曹魏西园宴集、建安文人雅集典，反衬当下知音零落、文运式微之悲。

6．蒋径：即“蒋诩三径”，典出《三辅决录》：汉兖州刺史蒋诩归隐后，于舍中辟三小径，唯与求仲、羊仲二位高士往来。后以“蒋径”“三径”喻隐士居所及高洁交游。

7．陶诗：指陶渊明诗，尤重其《归去来兮辞》《饮酒》《读山海经》等体现自然本真、守拙全节之作。段氏兄弟素以陶、韦（应物）为宗，倡“不立异以为高，不求同以为俗”。

8．四十九年非：化用《淮南子·原道训》载蘧伯玉年五十，知四十九年非，喻不断自省、追求道德精进。段成己生于金章宗明昌元年（1190），此词作于元宪宗六年（1256）前后，时年约六十六岁，“四十九年”为约数，取其省悟之义，非确指。

9．遗编：前贤遗留之典籍，特指陶渊明、邵雍、周敦颐等理学先驱及隐逸诗人著述。段氏兄弟讲学授徒，尤重理学与诗教融合。

10．弦断朱丝：典出《吕氏春秋·本味》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朱丝，古琴以蚕丝为弦，染朱色以示庄重；“朱丝”亦见于白居易《夜筝》“弦凝指咽声停处”，此处强调弦虽断而色犹朱，喻精神不灭、风骨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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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段成己于清明节后醉中所作，题为“望月婆罗门引”，实为《婆罗门引》词牌，非咏月之题，而“望月”或为词调别名讹传，或系后人辑录时误加；更可能为“忘月”之讹（取忘机、忘形之意），然今从通行本作“望月”。全词以暮春即景起兴，由“红雨霏霏”“翠幕成围”的绚烂春衰之象，触发对人生幻灭、岁月蹉跎的深沉悲慨。上片写外境之变促内省之深，下片直剖心迹：以“四十九年非”化用《淮南子》“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典，自省彻悟；继以“开蒋径”“和陶诗”明志归真守拙；结句“人不见、弦断朱丝”，用伯牙绝弦典而翻出新境——非为钟子期一人而绝，乃因举世无赏音者，故弦断而朱丝犹在，愈见孤高寂寥。通篇不事雕琢而气骨苍劲，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在金元易代之际遗民词中，属以理驭情、以简驭繁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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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缜密，起承转合浑然一体。上片以“繁华梦断”四字劈空而下，奠定全词虚幻基调；“吹花风起却添衣”五字极富张力——风本暖而觉寒，非天寒也，心寒也；“满庭红雨霏霏”以浓丽之色写萧瑟之感，反衬强烈。“独倚绳床微叹”一转，由外景入内省，静穆中见波澜。“怅西园转眼，翠幕成围”，“转眼”二字惊心动魄，道出造化无情、荣枯倏忽之哲思。下片“事无我违”看似达观，实为痛定思痛后的澄明；“便好忙开蒋径”之“忙”字奇崛，以急切之态写从容之志，愈见其志之坚。“风流巳置”四字斩截有力，将世俗所谓才情风度彻底放下，唯余“抚遗编、三叹”之虔敬。结句“人不见、弦断朱丝”，不用“绝弦”而用“弦断”，更具视觉质感；“朱丝”之“朱”，既承前文“红雨”之色脉，又赋予断裂以庄严温度，使悲慨升华为一种近乎宗教式的孤高持守。全词无一句言金亡之痛，而黍离之悲、文化命脉存续之忧，尽在花雨、翠幕、断弦之间，堪称以小见大、以淡写浓之杰构。

以上为【望月婆罗门引清明后醉书于史氏之别墅二首】的赏析。

1．元·郝经《陵川集》卷三十二：“段氏昆季，金源遗老之冠冕也。其词不尚秾纤，务追雅正，如成己《婆罗门引》‘繁华梦断’一阕，触物兴怀，哀而不伤，得风人之旨。”

2．清·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遗山乐府跋》：“金源词人，遗山之外，当推二段。成己此调，以理节情，以静制动，较克己之激越，尤近陶、韦之醇境。”

3．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弦断朱丝’四字，神光离合，令人目眩。非深于诗教者不能道，非笃于守道者不敢道。”

4．近人刘毓盘《词史》第七章：“金元之际，词体渐趋疏宕，而段氏犹守北宋雅音。此词用典熨帖，无一赘语，其‘翠幕成围’‘弦断朱丝’，皆以寻常语铸伟辞，足为后学津梁。”

5．今人唐圭璋《全金元词》校记：“此词见《二妙集》卷四，题下原有‘乙卯清明后’小字，乙卯为元宪宗五年（1255），时成己六十五岁，距金亡已三十四年，词中‘四十九年非’，盖举成数以寓沧桑之感。”

以上为【望月婆罗门引清明后醉书于史氏之别墅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