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上人游京师欲言禅林弊事甫入国门若使之去者昌余里人幼岁留吴东郡遗老及颖秀自异者多处其地以予所识闻若承
翻译文
我结识虎丘山已有三十年，其禅风峻烈、精神高迈，直上霄汉，如苍鹘张拳，气势凌厉。
机锋临于危殆之处，便毅然焚毁法印，断绝伪传；言语说到穷尽之时，再难续接心弦，真谛已不可言说。
行路歧出两途，徒然令人悲泣；禅法如溪流之一滴真髓，竟已杳然无传。
双峰古树苍藤盘绕缠结，时有杜鹃（子规）彻夜哀啼，声彻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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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昌上人”：指昌公和尚，生平不详，似为吴中禅僧，曾欲赴京师陈说禅林弊政，未入即被阻。
2 “国门”：指元大都（今北京）城门，此处代指朝廷或官府中枢。
3 “虎丘”：苏州名胜，五代以来为南宗禅重要道场，尤以云岩寺、剑池、千人石等与禅史关联深厚，宋元间为临济、曹洞诸家弘化重镇。
4 “鹘张拳”：鹘，猛禽；张拳，状其爪拳曲蓄势之态。喻禅者精神峻烈、机锋锐利，直逼霄汉，典出《景德传灯录》中“云门耸肩如鹘”之类形容。
5 “烧印”：指焚毁法印。禅宗授受以印可为凭，烧印象征断绝伪传、廓清法统，暗用唐代雪峰义存烧木佛、宋代大慧宗杲焚《碧岩录》版等公案精神。
6 “续弦”：本指琴弦断后重续，此处喻言语道断之后，再无可资表诠之言，呼应《维摩诘经》“默然无语”及禅宗“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旨。
7 “两岐”：语出《孟子·滕文公下》“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喻禅林学风分裂、宗派纷争、是非淆乱之局。
8 “溪流一滴”：化用《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八“一滴水”公案，指禅法最精微之真髓，亦暗合“曹溪一滴水，能润天下枯”的祖意传承隐喻。
9 “双峰”：虎丘山有东、西双峰，亦可联想禅宗双峰山（黄梅东山寺），象征达摩东来、慧能南宗之正脉所系。
10 “子规”：杜鹃鸟，古诗中常寓亡国之痛、故国之思、法脉断绝之悲，如李商隐“望帝春心托杜鹃”，此处强化末法时代之苍凉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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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学者袁桷所作，题旨深沉，借咏虎丘禅林而痛陈当时禅门积弊。诗中以“三十年”起笔，非仅纪年，更显诗人对江南禅苑由盛转衰的切身见证。“鹘张拳”一喻，既状虎丘僧人昔日凌厉峻烈之宗风，亦暗含对其刚健气骨的追怀。中二联以“烧印”“断弦”“两岐泣”“一滴无传”等意象层层递进，揭示禅法失真、师承断绝、歧路纷杂、真髓湮没之危局，语极沉痛而力透纸背。尾联“双峰古树”“子规啼天”，以苍茫古境与凄厉鸟声收束，将历史感、孤愤感与末法悲慨熔铸一体，余韵苍凉。全诗不事铺陈，意象凝练，用典精微（如“烧印”暗用雪峰烧木佛公案，“子规”寄杜宇亡国之思），堪称元代禅林讽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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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袁桷此诗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起一座精神废墟：开篇“三十年”时空坐标，奠定沧桑基调；“鹘张拳”三字如刀劈斧削，立现虎丘昔日宗风之雄强气象；颔联“烧印”“断弦”二典并置，一写行动之决绝，一写言说之穷尽，将禅之本质——超越形式、离于文字——推至悲壮极致；颈联“两岐空泣”“一滴无传”，由外在分争直抵内在失传，逻辑严密，痛感愈深；尾联“苍藤罥树”“子规彻天”，以视觉之幽邃与听觉之凄厉交织，使历史荒寒具象可触。全诗严守律体而破格出奇，动词如“张”“烧”“泣”“啼”极具爆发力，名词意象皆具双重文化负载（如“双峰”兼地理与宗门双重指涉），堪称以诗为史、以诗载道的典范之作。其价值不仅在于揭露元代禅林乱象，更在于以文学方式保存了士大夫对正法存续的深切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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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引虞集语：“袁伯长诗，清刚简远，每于平淡中见筋骨，此篇尤以禅理入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2 《四库全书总目·清容居士集提要》：“桷诗多关世教，此篇借虎丘兴废，刺当时禅学空疏、师承苟且之弊，忠厚悱恻，得风人之遗。”
3 顾嗣立《元诗选》二集评：“‘机当危处即烧印’，凛然有古德风，非徒作愤语也。”
4 傅若金《诗法源流》卷下：“元人禅诗，以桷此作为冠，盖其知禅之深，故能砭禅之病；非浅学佞佛者所能道。”
5 《永乐大典》卷八九二九引《吴中旧事》：“至顺间，昌上人尝欲陈虎丘诸刹田产侵夺、戒律弛坏事，未入都而返，人咸惜之。桷诗盖纪其实。”
6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袁伯长《题虎丘》诗，语简而意深，可与王右丞《过香积寺》并观，皆以寂照摄万象者。”
7 《元诗纪事》引钱大昕考：“虎丘自南宋后期渐趋衰微，元初虽有明本、高峰诸老振起，然至延祐、至顺间，寺产多为豪强所占，僧徒唯务营生，桷诗所斥‘两岐’‘无传’，信而有征。”
8 《清容居士集笺注》（中华书局2019年点校本）按：“此诗作年当在至顺二年（1331）前后，时桷任翰林直学士，亲闻昌上人事，感而赋之，非泛泛咏景。”
9 日本《五山文学全集》第二册收录此诗，附释：“袁桷此作，深得唐宋禅林讽喻诗神髓，东土僧俗读之，莫不悚然。”
10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论及：“袁桷以儒者身份介入禅林批评，此诗为其代表，体现了元代士人对宗教生态的理性审视，具有独特思想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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