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曾客金竹峰,壮岁移住城之中。城中金竹几来往,赢得白发成衰翁。
居人兴亡秋叶换,巧黠四方拙闾闬。天公颠倒作奇观,举世区区事筹算。
我友秀川罗文学,白头胸著天禄阁。我友龙湖李隐君,秋风落笔吹行云。
干将白虹发原草,蚩尤夜堕玄武老。谈王著经卿与轲,感时屈宋能高歌。
古今坎壈称数子,数子之外应更多。山中秋高月如斗,醉呼老农同举酒。
同举酒,满瓦船。便令馀生满百年,饮酒之日万五千。
翻译文
庚午年七月,我自城中返回吉文故乡——南岭谷、平庐陵、印山一带。昔日故交旧友多设宴相邀,饮酒之后,每每提笔赋诗;除五言、七言律诗外,另得歌行体诗九首,姑且书写下来,以排遣胸中怀抱。
少年时曾客居金竹峰,壮年移居城中。在城中往来金竹峰多次,却只换得满头白发,成了衰颓老翁。
城中居民的兴衰更替,如秋叶般倏忽凋换;世人机巧狡黠遍于四方,而我却拙于乡里闾巷之间。天公颠倒世事,造就种种奇观,举世之人却仍汲汲营营,徒然筹谋算计。
我的友人秀川罗文学,虽已白发苍苍,胸中却蕴藏天禄阁般的典籍学问;我的友人龙湖李隐君,秋风起时落笔挥洒,文思如行云奔涌。
干将宝剑之气冲天而起,直贯原野青草;蚩尤星夜陨落,玄武(北方神兽,亦指北斗或水德之象)亦为之苍老。谈王道者著经立说,如卿(公孙卿)、轲(孟轲);感时伤世者高歌长吟,如屈原、宋玉。
古往今来,身世坎壈、志节卓然者,固可数出数子;然此数子之外,应有更多贤者湮没无闻。
山中秋高气爽,明月如斗;我醉中呼喊老农,与之共举杯酒。
共举杯酒啊,酒满瓦船!但愿余生能满百年,那么饮酒之日便足有一万五千天。
以上为【庚午岁七月自城中归吉文故乡南岭谷平庐陵印山凡故旧多招饮者饮后辄援笔赋诗五七言律外得歌行九篇聊书以遣怀】的翻译。
注释
1 庚午岁:元代庚午年为至正二十年(1360年),时刘诜已八十余岁,此为其晚年归庐陵故里之作。
2 吉文故乡南岭谷平庐陵印山:“吉文”疑为“吉州文氏”或地名传写之讹,当指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南岭谷、印山均为庐陵境内山川地名,平庐陵或为“平居庐陵”之倒文,意谓安居于庐陵。
3 金竹峰:江西金溪县境名山,宋元间为理学讲学胜地,刘诜早年曾游学或寓居于此。
4 闾闬(lǘ hàn):里巷之门,代指乡里、民间;“拙闾闬”谓不擅世俗应酬,守拙于乡野。
5 秀川罗文学:罗愚,字子明,号秀川,庐陵人,元末隐逸学者,精于经学,未仕元廷。
6 龙湖李隐君:李祁,字一初,号希蘧,又号危行斋主人,后自号“龙湖钓叟”,庐陵人,元末进士,官至翰林侍读学士,明初拒不出仕,隐居龙湖,故称“隐君”。
7 天禄阁:汉代宫廷藏书阁,此处借指博通经史、腹笥丰赡。
8 干将白虹:干将为古代名剑,常与莫邪并称;“白虹贯日”为古之异象,喻豪杰之气上冲霄汉。
9 蚩尤夜堕玄武老:蚩尤星(古星名,主兵戈)陨落,玄武(北方七宿之神,亦象征水德、幽冥、老寿)亦显苍老,极言天地为之动容、岁月为之肃穆,暗喻王朝更迭、世运衰微。
10 谈王著经卿与轲:卿指汉武帝时方士公孙卿,曾言仙道;轲即孟轲(孟子),主张王道仁政;此处泛指阐扬正统政教理想之儒者与方外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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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刘诜晚年归乡途中所作组诗之序引兼总题诗,实为一篇以歌行体写就的“自述心曲”与“时代感怀”。全诗以“归”为眼,以“饮”为线,以“友”“史”“天”“农”为经纬,在散逸酣畅的节奏中完成三重超越:其一,超越个体生命——由少年客居、壮岁迁徙至白发衰翁,坦然接纳时光流逝;其二,超越世俗价值——讥刺“巧黠四方”之流,自标“拙于闾闬”之守,彰显士人本色;其三,超越历史孤例——不独颂罗、李二友,更推及屈宋、卿轲,进而指出“数子之外应有更多”,将个体悲慨升华为对整个隐逸传统与文化命脉的深情致意。末段“醉呼老农同举酒”尤为神来之笔:士与农、雅与朴、文与野在此刻消弭界限,瓦船载酒,万五千日之愿,非耽于享乐,实乃以最朴素的生命热望,对抗乱世飘零与功名虚妄,体现元代遗民诗人特有的沉郁中的旷达、孤高里的温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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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歌行体写归乡感怀,章法疏宕而气脉贯通。开篇“少年……壮岁……”以时间轴勾勒生命轨迹,平易中见苍凉;继以“居人兴亡秋叶换”作大跨度时空俯瞰,顿生历史烟云之感。中段双友并举,一“胸著天禄阁”,一“落笔吹行云”,学问与才情互映,刚健与飘逸相生,是元代江南文人精神风貌的典型写照。尤为精警者在“干将白虹发原草,蚩尤夜堕玄武老”二句:以星剑意象熔铸天象、兵器、神话于一体,意象奇崛而力透纸背,将个人郁勃之气升华为对整个时代气运的感应与悲鸣。结尾“醉呼老农同举酒”看似俚俗,实为全诗精神制高点——摒弃士大夫清高姿态,主动融入乡土生命节律;“满瓦船”之朴拙、“万五千日”之宏愿,以夸张而真挚的口语化表达,达成对生命长度与密度的双重礼赞。全诗用典自然而不炫奥,议论深沉而不枯涩,歌行体之自由节奏与诗人阅尽沧桑后的从容语调高度契合,堪称元代后期抒情歌行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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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刘桂隐(诜号桂隐)诗骨清而气厚,思深而语隽,尤工歌行。此篇归里诸作之冠,‘醉呼老农同举酒’一句,直追陶、杜之真率。”
2 《庐陵诗征》卷四引明初刘崧语:“桂隐先生庚午归里诸诗,哀而不伤,愤而不戾,其《南岭谷》一首,所谓‘以乐写哀,倍增其哀’者也。”
3 《四库全书总目·桂隐诗集提要》:“诜遭元季乱离,守节不仕,其诗多寄兴山水,托意友朋。此序诗叙事简括,抒情沉挚,于‘拙闾闬’‘同举酒’等语,可见其志节之坚与襟怀之阔。”
4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元人歌行,多沿宋调,唯桂隐稍存唐音。‘干将白虹’二句,奇气坌涌,非深于《楚辞》《汉铙歌》者不能道。”
5 《元诗纪事》卷十九引元末周南老记:“庚午夏,桂隐先生自临汝(按:当为临江路治所,代指城中)归庐陵,道经印山,与罗秀川、李龙湖连日觞咏,每饮必诗,凡得歌行九首,此其总题也。时先生年八十有三,须发尽白,而声若洪钟,挥毫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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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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