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宇宙间,所贵培本根。
本根一以蹶,枝叶何由繁。
黄金照筐篚,腴田跨郊原。
岂无百年计,零落乌足言。
莆阳有佳士,结庐东沙村。
天高海气清,地静山色蟠。
哦诗风满檐,横琴月当轩。
客来试相问,何以与子孙。
主人笑且答,所与即所存。
所存但方寸,此外勿复论。
骎骎富贵来,于焉贲丘园。
予亦慕古道,抚心良弗谖。
晤语嗟未谐,意气期相敦。
裂笺寄秋鸿,临风嗅兰荪。
翻译文
人生于天地宇宙之间,最可贵的是培植根本。
根本一旦倾颓,枝叶又怎能繁茂?
纵使黄金装满竹筐,肥田遍布郊野,
岂无百年之长远筹谋?然终将零落消散,何足道哉!
莆田阳有位贤德之士,在东沙村构筑草庐而居。
天宇高远,海气清朗;大地宁静,山色盘曲如龙。
吟诗时清风盈满屋檐,抚琴时明月正照轩前。
若有客来访,试问:“您将何物传予子孙?”
主人含笑作答:“我所给予的,正是我所存有的。”
“所存者唯方寸之心耳,此外更无可言说。”
思慕啊,古之圣哲——他们所播下的,是德行的种子,惠及后世子孙。
王祐三槐荫庭,德泽绵长;窦禹钧五子登科,驷马高门显赫。
其美名至今不朽,前贤之足迹仍可追循效法。
君家已有杰出子弟,学问渊源深厚,根基扎实。
仕途与富贵正迅疾而来,终将光耀故里丘园。
我也仰慕这古来正道,扪心自省,深感不能忘怀。
只可惜彼此晤谈尚未尽意,然志趣相投、气节相期,愿彼此勉励敦行。
撕开素笺,托秋日鸿雁寄去此诗;临风而立,犹觉兰荪清芬沁人心脾。
以上为【存与堂】的翻译。
注释
1.存与堂:诗题,乃东沙村某士人书斋或居所之名。“存与”语出《孟子·离娄下》“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又暗合“所存即所与”之核心命题,寓德性内在于己、自然施于人之意。
2.卢琦:字希韩,号圭峰,福建永春人,元统元年(1333)进士,历官永春县尹、浙江永嘉县尹等职,以清廉爱民、兴学劝农著称,有《圭峰集》传世,为元代闽中重要诗人。
3.蹶:倾覆,败坏。《礼记·中庸》:“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此处“本根一以蹶”化用《管子·权修》“本理则国固,本乱则国危”之意。
4.莆阳:即今福建莆田,古称莆阳郡,宋元时期文教鼎盛,有“文献名邦”之称。
5.东沙村:莆田沿海村落,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为诗中主人公隐居讲学之地。
6.三槐庭:典出《宋史·王祐传》,王祐手植三槐于庭,子孙显贵,苏轼作《三槐堂铭》颂其德。此处喻积德累仁、福泽绵长。
7.驷马门:典出《汉书·于定国传》及《后汉书·百官志》,汉制,二千石以上官员可乘驷马之车,其宅第称“驷马高门”,后泛指显宦世家。诗中与“三槐庭”并举,强调德业与功名相济。
8.骎骎:马行疾速貌,引申为迅疾、迅速上升之态。《诗经·小雅·四牡》:“驾彼四骆,载骤骎骎。”此处形容功名富贵之勃兴。
9.贲丘园:贲,音bì,通“斑”,有文饰、光耀义;丘园,语出《易·贲卦》“贲于丘园,束帛戋戋”,指隐者所居之朴素园林。此处谓以德业文章光耀乡里故园。
10.兰荪:香草名,兰与荪皆楚辞中常见芳洁意象,象征高洁德操与清雅风神。《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以上为【存与堂】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卢琦《存与堂》题咏之作,属典型的哲理抒怀诗。诗以“存”与“与”之辩证关系为枢机,由宇宙人生之本根论起,层层递进:先破俗见(金玉田产非真传),再立正见(所存即所与,唯在方寸之德),继而援古证今(三槐、驷马之典),终归于对东沙村主人及其子嗣的礼赞与自勉。全诗结构谨严,理致深微而不失诗意;语言简净古雅,多用对偶与典实,却无滞涩之感。尤可贵者,在于将儒家“重德轻财”“遗子以德”之训,升华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生命自觉——所谓“存”,非指物质存续,而是精神之持守、德性之涵养;所谓“与”,亦非外在授予,而是内在生命的自然流衍。诗末“裂笺寄秋鸿,临风嗅兰荪”,以清空意象收束,余韵悠长,使哲理诗兼具高格与芳馨。
以上为【存与堂】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元代闽中诗风“宗唐得骨、尚理蕴情”的典型特质。首四句以宇宙观起笔,直叩生命本质,“培本根”三字如金石掷地,奠定全诗思想基石。中段写东沙村景与主人生活,“天高海气清,地静山色蟠”十字,以工对写阔大静穆之境,气象不输盛唐边塞诗;“哦诗风满檐,横琴月当轩”则转写日常之雅,视听交融,清寂中见生机。问答体设计尤为精妙:“客来试相问”设悬,“主人笑且答”破题,一问一答间,将抽象哲理具象为生活场景,亲切自然。用典圆融无迹:三槐、驷马非炫博,实为德业双辉之历史印证;“秋鸿”“兰荪”收束,既承楚骚香草传统,又以鸿雁传书之古典方式,赋予哲理诗以温度与信度。全诗无一句枯涩说教,而理在景中、情在理内,堪称元代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存与堂】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希韩诗清刚劲拔,不染元季纤秾习气。《存与堂》一篇,立意高远,语若常谈而旨归至正,盖得力于孔孟之训、程朱之理,而以诗心出之者也。”
2.《福建通志·文苑传》:“卢琦……所著《圭峰集》,论者谓其诗‘质而不俚,理而不腐,有唐人风骨’。”
3.清·郑方坤《全闽诗话》卷五:“卢希韩《存与堂》诗,‘所存但方寸,此外勿复论’二语,足括《大学》诚意正心之旨,非徒工于辞藻者。”
4.今人陈庆元《元代文学史》:“卢琦身处元末乱世,其诗多关注道德持守与文化命脉之延续。《存与堂》以‘存’为眼,贯通天道、人伦、家国,实为元代儒者诗心之庄严呈示。”
5.《中国诗歌通史·元代卷》:“本诗将‘德性存养’这一理学核心命题,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生活图景与人格风范,在元代同类题材中最具实践品格与审美完成度。”
以上为【存与堂】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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