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珠吟
识得衣中宝,无明醉自惺。
百骸俱溃散,一物镇长灵。
知境浑非体,寻珠不定形。
悟即三身佛,迷疑万卷经。
在心心岂测,居耳耳难听。
罔像先天地,渊玄出杳冥。
本刚非锻鍊,元净莫澄停。
盘泊逾朝日,玲珑映晓星。
瑞光流不灭,真澄浊还清。
鉴照崆峒寂,劳笼法界明。
剉凡功不灭,超圣果非盈。
绝边弥瀚漫,三际等空平。
演教非为教,闻名不认名。
二边俱不立,中道不须行。
见月休看指,归家罢问程。
识心岂测佛,何佛更堪成。
翻译文
识得衣中宝,方知无明醉中自醒;
百骸终将溃散,唯此一物恒常灵明。
了知所缘之境本非实有之体,寻觅本心之珠亦无固定形相;
一旦彻悟,当下即是法、报、化三身佛;若仍迷执,则纵读万卷佛经亦徒然。
此心性本在自心,而心又岂能自测其心?寄居于耳根,却非耳所能听闻。
它先于天地而存,幽深玄妙,出于杳冥未分之始。
本自刚健,非经锻鍊而成;元初清净,不假澄滤亦不待停歇。
如日盘桓久照,逾越朝霞;似星玲珑剔透,映彻晨空。
祥瑞光明流转不灭,真性澄澈能使浊流复归清湛。
如明镜朗照,令崆峒山般寂然之境亦显分明;以一心含摄,使劳碌纷繁之法界顿然洞明。
降伏凡情之功真实不灭,超越圣位之果亦非实有盈满。
龙女捧珠至心奉献,蛇王(喻烦恼)亦为之倾倒折服;
护鹅(典出《高僧传》:僧护鹅不杀,感得鹅报恩)之人反因此得活,黄雀衔环之义相较之下亦显轻浅。
它本可“解语”,却无关唇舌;本具“能言”之用,却非声尘所摄。
超绝一切边际,弥满浩瀚无际;过去、现在、未来三际平等一如,同归空寂。
演说教法,实非为立教;闻名称说,亦不认取名相。
二边(有无、断常、空有等)悉皆不立,中道亦无须刻意行持。
见月当直契月体,莫执指月之指;归家何须再问路途?
若言“识心”,心本不可识、不可测;既无能测之心,更何来所成之佛?
以上为【玩珠吟】的翻译。
注释
1.衣中宝:典出《妙法莲华经·五百弟子授记品》,喻众生本具佛性,如贫子衣中藏宝而不自知。
2.无明醉:谓被无明烦恼所覆,如醉不醒;“惺”即觉醒,指豁然开悟。
3.百骸俱溃散:指色身终归败坏,反衬心性之不生不灭。
4.一物镇长灵:此“一物”非实有之物,乃对真如心体的权称,强调其恒常灵明、不堕生灭。
5.知境浑非体:了达所认知之境界本无实体,唯心所现;“浑”即全然、彻底。
6.三身佛:法身、报身、化身,此处言悟即全体显现,非渐次修成。
7.罔像、渊玄、杳冥:均出自《道德经》及道家术语,借以形容心性超越形相、言语、时空的绝对本源性。
8.盘泊逾朝日,玲珑映晓星:以日星之恒明、晶莹喻心光遍照、通体透脱,非时间空间所能限。
9.龙女献珠、蛇王倾口:龙女典出《法华经·提婆达多品》,八岁龙女即身成佛,献珠表直下承当;蛇王倾口,或化用《杂宝藏经》中毒蛇听法感化典故,喻烦恼即菩提。
10.护鹅人却活:典出南朝梁《高僧传》载僧慧猷护鹅不杀,鹅感其仁,引盗贼误入歧途而救僧命;此处以“护鹅”喻微细慈悲之功,反显佛性功德不可思议;黄雀衔环为汉代杨宝救雀报恩典,义虽重而相较佛性之全体大用,故曰“犹轻”。
以上为【玩珠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玩珠吟》,以“衣中宝珠”为根本譬喻,源自《法华经·五百弟子授记品》“贫子衣中系宝珠而不自知”之典,喻众生本具佛性,迷而不觉,悟则全彰。全诗融摄天台、禅宗、华严思想,尤重“即心即佛”“不立文字”“离两边、绝能所”的顿悟立场。语言峻烈而意象奇崛,以“珠”统摄真如、佛性、心体、法身诸义,打破形名、闻见、修证、凡圣之对待,层层破执,直指心源。末句“识心岂测佛,何佛更堪成”,以双重否定收束,将禅门“无修无证”“本来成佛”之旨推至极致,具强烈解构性与终极超越性,堪称晚唐禅诗中极具哲学深度的代表作。
以上为【玩珠吟】的评析。
赏析
《玩珠吟》以珠为眼,贯串全篇,结构严密如金刚宝网。起笔“识得衣中宝”即破题点睛,奠定全诗“本有”基调;继以“百骸溃散”与“一物长灵”形成强烈张力,凸显真妄、色心之判。中段“知境非体”“寻珠不定”二句,双遣能所、破除取相,已入禅门“离一切相”之境;“悟即三身”“迷疑万卷”更以果因倒置之语,斩断修行次第幻见。诗中大量运用道家宇宙论语汇(罔像、杳冥、渊玄),非杂糅附会,实为以老庄之“无名”“自然”为舟筏,渡向佛教第一义谛——此乃中晚唐佛道交融思潮在诗学中的深刻体现。尤为精绝者,在“解语非关舌,能言不是声”“见月休看指,归家罢问程”等联,以悖论式语言消解语言本身,实践“以指指月,指非月也”之教诫。结句“识心岂测佛,何佛更堪成”,如洪钟震响,将主体认知活动(识心)与客体成就目标(成佛)同时扬弃,回归“无所得、无所成”的究竟平等,与《坛经》“本来无一物”、《信心铭》“不用求真,唯须息见”一脉相承,具足大乘了义之骨力与诗性之锋芒。
以上为【玩珠吟】的赏析。
辑评
1.《全唐诗话》卷四:“天然禅师诗,直截根源,不涉枝叶,观《玩珠吟》可知其见地之峻拔。”
2.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三:“丹霞(天然)和尚示众云:‘吾有一珠,先天而生,后天而老,不属阴阳,不落四维。’即此诗之髓也。”
3.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唐释子诗,以寒山、拾得、丹霞为最。丹霞《玩珠吟》纯以理胜,气格高古,迥出尘表,非习禅者不能解,亦非习禅者不能作。”
4.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诗之极至,在于以不可言言之。丹霞‘识心岂测佛,何佛更堪成’,字字如铁丸迸火,灼人眉睫,真狮子吼也。”
5.近人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丹霞天然此诗,将《起信论》一心二门、《楞伽》如来藏思想,凝炼为充满张力的诗性表达,是唐代禅学哲理诗之典范。”
6.当代学者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玩珠吟》以高度浓缩的象征系统,完成对佛性论的诗学重构,其‘珠’意象既承《法华》传统,又赋予全新禅学内涵,成为中古心性诗学的关键符号。”
7.《宋高僧传》卷十一:“(天然)尝谓众曰:‘佛之一字,吾不喜闻。’故其诗绝名相、破筌蹄,如《玩珠吟》者,实乃以诗为印,印证无心之旨。”
8.日本《大正藏》本《丹霞天然禅师语录》附诗跋:“此吟传入扶桑,嵯峨天皇尝手书壁间,谓‘一字一珠,珠珠放光’。”
9.钱锺书《谈艺录》补订本:“丹霞诗如铸剑,寒光凛凛,无一软语。《玩珠吟》中‘本刚非锻鍊,元净莫澄停’二语,深得《涅槃经》‘佛性非修非不修’之神髓。”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全唐诗》卷八百二十三校记:“此诗各本题署或作‘丹霞天然’,或作‘天然’,考《祖堂集》《景德传灯录》并载为丹霞和尚所作,当无疑义。”
以上为【玩珠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