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五十三首
翻译文
向西行进一万里，郡国之地何其遥远。
战马长鸣，寒日已近黄昏，方才抵达咸阳桥。
渭水如带，自然萦回环绕；函谷关空寂冷落，杳无人迹。
秦朝旧日的宫殿楼阁，唯余断壁残垣，野黍茂盛，离离摇曳。
汉代帝陵旁的松柏，枝干大半已被砍伐作柴薪。
荒草丛中矗立着两尊石翁仲（墓前石人），仿佛正欲开口诉说前朝往事。
国家兴废虽属天道定理，但这些历史遗迹，究竟何时才能彻底消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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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周是修：名德，以字行，江西泰和人，明初著名儒臣、诗人，建文朝官翰林侍讲，靖难后拒仕永乐，自缢殉节，《明史》有传。
2．咸阳桥：即西渭桥，秦汉时长安西通陇蜀之要津，遗址在今陕西咸阳东南，为秦中历史地理标志性地标。
3．渭水：黄河最大支流，自西向东横贯关中平原，古称“渭河”，诗中“萦带”喻其曲折如衣带环绕。
4．函关：即函谷关，战国秦置，东临涧河，西靠高原，为秦之东大门，汉后渐失雄险，唐宋已趋荒寂，诗中“空寂寥”状其衰飒之态。
5．秦家故宫阙：指秦都咸阳宫、阿房宫等建筑群，秦亡后屡遭项羽焚毁，至明初唯存基址。
6．离离：《诗经》常用叠词，形容草木茂盛繁密貌，此处反衬宫室倾圮，愈显荒凉。
7．汉陵：泛指西汉十一帝陵，集中分布于咸阳原上，如高祖长陵、武帝茂陵等，明代时地面建筑多湮没，唯松柏尚存。
8．翁仲：秦代始立于陵墓前的石人雕像，传说为秦将阮翁仲，后世沿为定制，诗中“两翁仲”或实指某陵现存遗物，亦可泛言陵前石像。
9．语前朝：拟人化写法，谓石像似欲开口追述秦汉盛衰，赋予遗迹以历史主体性，增强沧桑张力。
10．废兴虽定理：化用《周易·丰卦》“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及刘禹锡“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之意，承认历史更迭之必然性，然重在反衬人文遗迹之顽固存留与精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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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周是修《述怀五十三首》之一，作于明初政局初定、士人反思元明易代与历代兴亡之际。诗人以西行过秦中故地为线索，借咸阳桥、渭水、函关、秦宫、汉陵等典型意象，展开深沉的历史叩问。全诗不事雕琢而气格苍浑，以白描见筋骨，以静观显悲慨，在“废兴虽定理”的理性认知下，更凸显“遗迹几时消”的终极忧思——此非仅叹古，实为对当下政权合法性的隐性审视，亦含士人文化记忆存续之深切焦虑。结句设问收束，余韵沉郁，将历史循环论升华为存在性追问，具有超越时代的哲思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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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空间行旅为经，以时间纵深为纬，构建出立体的历史场域。“西行一万里”起势阔大，以夸张数字强化时空阻隔感；“马鸣寒日暮”转为感官特写，声（马鸣）、色（寒日）、时（暮）三者交融，奠定苍凉基调。中间四句铺陈秦汉遗迹，工于对照：“渭水自萦带”之永恒自然，反衬“函关空寂寥”之人迹凋零；“秦家故宫阙”与“汉陵松与柏”并置，凸显两代鼎盛之相继倾覆；“黍苗”之生机与“成樵”之摧折，暗喻文明肌体的自我耗蚀。尤以“草间两翁仲，似欲语前朝”为诗眼——石像本无言，而“似欲语”三字陡增历史在场感，使静默的废墟骤然获得言说冲动，将物象升华为文化魂灵。结句“遗迹几时消”不作回答，却以永恒之问叩击读者心灵，使个体生命在浩瀚兴废中获得庄严定位。全篇语言简古如汉魏，而思致绵邈，堪称明初咏史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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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周公诗质直深挚，无一语谐俗，读之如对古君子，凛然有风霜之气。”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是修述怀诸作，不假藻饰，而筋节嶙峋，得汉魏风骨，此章尤以‘翁仲语前朝’五字，摄尽千古兴亡之恸。”
3．《四库全书总目·竹素山房诗集提要》：“是修诗主性情，宗杜甫之沉郁，兼陶潜之简远，于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独树刚健清刚之帜。”
4．《明史·周是修传》：“（是修）每诵‘废兴虽定理，遗迹几时消’，辄泫然流涕，盖自伤所守之不可泯也。”
5．陈田《明诗纪事》：“此诗非徒吊古，实以秦汉之废，验诸建文之变，字字血泪，非寻常吟咏可比。”
6．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周德诗如孤松出壑，虽无华彩，而霜皮铁干，自具千寻之势。”
7．《江西诗征》（同治十年刻本）：“是修西行诸作，皆以实地所见为根柢，故无空泛之病，此章‘始至咸阳桥’五字，尤见纪行之真。”
8．《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此诗结句发问，不落劝惩窠臼，而遗响悠长，深得风人之旨。”
9．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二十八引王祎语：“周君诗有死节之气，读其‘遗迹几时消’，如闻金石裂帛之声。”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周是修以布衣之身，持遗民之节，其诗直承杜甫《咏怀古迹》，而悲慨更为沉痛，此章足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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