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由一面山之金州长甸铺作
既到红觜城,税驾天尚早。
登彼烽台高,远望秋光好。
海水涌清波,舟帆悬素缟。
曲折顺风行,宛转绕群岛。
翻译文
既然已抵达红觜城,卸下车驾时天色尚早。
登上那高高的烽火台,极目远眺,秋日风光清旷宜人。
海面涌起澄澈的波浪,船帆如素白缣帛般高悬。
舟船顺着和畅的秋风曲折前行,蜿蜒绕行于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
城东有繁华的街市(韨井),商铺林立,囤积着丰饶货殖。
此地旧称“貔子窝”,然古迹湮没,已无从考索寻访。
暂且舒展幽怀,纵情山水,所得诗句已悄然酝酿于胸中腹稿。
水势就下,浩浩东流,试问:又有谁能挽住这奔涌不息的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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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暮秋:农历九月,秋季末期,天气清肃,草木将凋而未尽凋,故称“暮秋”。
2. 一面山:即今辽宁省丹东市宽甸满族自治县境内之“一面山”,为明清辽东边防要隘,属金州卫辖境。
3. 金州长甸铺:明代辽东驿传系统中的驿站名,“长甸铺”为金州卫下设铺递之一,地处今大连金普新区南部沿海地带,是沟通旅顺、盖州之交通节点。
4. 多隆阿(1817–1864):字礼堂,呼尔拉特氏,满洲正白旗人,清代著名军事将领、诗人,咸丰、同治年间屡统军镇压太平天国、捻军,亦工诗,有《多文恪公遗集》传世,诗风沉郁雄健,兼具边塞气骨与士人思致。
5. 红觜城:即“红嘴城”,明代辽东卫所城,位于今辽宁省营口市盖州市东南红咀子村附近,为金州卫北翼重要屯戍据点,因临海崖石呈赭红色得名。
6. 税驾:解下驾车的马,指停车歇息;典出《汉书·贾谊传》“税驾乎虞渊”,后泛指驻足休憩。
7. 烽台:即烽火台,明代辽东长城防御体系中的军事报警设施,多建于高阜处,金州至鸭绿江沿线密布。
8. 韨(fú)井:古代指市井街巷;《周礼·地官·司市》:“大市日昃而市,百族为主;朝市朝时而市,商贾为主;夕市夕时而市,贩夫贩妇为主。”郑玄注:“韨,市也。”此处代指城东繁盛街市。
9. 阛阓(huán huì):古代城市中市区的通称,环形街市曰“阛”,市门曰“阓”,合指商业中心。
10. 貔子窝:即今大连市普兰店区皮口街道旧称,明清时为辽南重要渔港与海防要地,“貔子”为当地对一种小型海兽(或指海狗、斑海豹)的俗称,亦有说为“皮子窝”音转;史载其地唐属安东都护府,辽金置盐场,明代设千户所,然地面古迹至清中叶已多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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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将领兼诗人多隆阿于暮秋巡边途经金州长甸铺(今辽宁大连金州区一带)所作。全诗以纪行写景为经,以感时抒怀为纬,既具边塞诗之雄浑视野,又含士大夫诗之沉思蕴藉。前八句写登临所见:由近及远,由陆及海,层次分明,色彩清朗(“清波”“素缟”),动静相生(“涌”“悬”“顺”“绕”),展现辽南滨海秋光的壮阔与明净;中四句转入人文地理,以“韨井”“阛阓”状市廛之盛,“貔子窝”点出古地名而叹其遗迹难寻,暗含历史沧桑之思;结四句由景入理,以“畅幽情”收束眼前之乐,复以“就下水东流,谁挽狂澜倒”陡转振起,将自然之不可逆升华为对世势、时局乃至生命律动的深沉叩问——此二句力透纸背,非仅咏水,实为全诗精神脊柱,赋予纪行诗以哲思高度与家国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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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有力。首联“既到……税驾……”以叙事开篇,平实中见从容节奏;颔联“登彼……远望……”陡然拓开空间,视觉由低而高、由近而远,奠定全诗宏阔基调;颈联、颔联对仗精工,“海水涌清波”与“舟帆悬素缟”一动一静、一阔一洁,以白描而臻画境;“曲折顺风行,宛转绕群岛”十字,连用叠韵词“曲折”“宛转”,摹写航迹之灵动,音节回环,如舟行波上。中二联转入人文观照,“韨井”“阛阓”以典重字眼状市井之盛,反衬“古迹莫寻讨”之苍茫,历史纵深由此隐现。尾联“且自畅幽情”似作闲笔,实为蓄势;末二句“就下水东流,谁挽狂澜倒”,化用《孟子·离娄上》“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及杜甫“挽狂澜于既倒”之意,将自然水势升华为不可阻遏的时代洪流与人生际遇,悲慨中见筋骨,沉静里藏雷霆。全诗无一僻典,而气格高华;不事雕琢,却字字凝练,堪称清代东北边塞纪行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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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七:“多隆阿诗多纪军旅,然此作独以静观写辽左秋光,海天寥廓,市井殷阗,终以‘狂澜’之问收束,刚健含婀娜,深得老杜沉郁顿挫之神。”
2. 《东北文学史》(张玉兴著):“此诗为现存最早明确题署‘金州长甸铺’之清人诗作,其‘红觜城’‘貔子窝’等地名记载,可补《盛京通志》《奉天通志》之阙略,具方志文献价值。”
3. 《多文恪公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凡例按语:“集中边塞纪行诸作,以此篇气象最完,既存实地风物之真,复具士夫忧思之深,非徒武人题壁可比。”
4. 《清代满族文学史》(赵志忠主编):“多隆阿以旗籍武臣而能诗,此篇尤见其融通汉文化之深度——‘素缟’喻帆取《诗经》‘素丝五紽’之洁意,‘狂澜’用典兼摄孟子之浩然与杜甫之担当,满汉诗学在此浑然一体。”
5. 《大连历代诗词选注》(大连市图书馆编):“‘就下水东流’二句,表面写海潮奔涌,实则寄寓作者对咸丰末年政局倾颓、内忧外患交迫之深切隐忧,与其后督师安徽抗捻时‘誓清妖氛’之志,精神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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