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杂诗二首
翻译文
明月高翔于银河天汉之间，何曾在意人间众人的忧愁与欢喜？
歌吹管弦之声醉倒于兰木酒杯之侧，胡笳与战鼓却在边塞营垒间悲鸣交响。
月之盈亏本无定数，亦不自期其时，正如陆机、陆云兄弟（二陆）所践履的命途，盛衰荣辱皆非己所能主。
正当此际，清冷光辉浩荡充溢，静静流洒，映照山川，愈显其壮美澄澈。
我独倚幽静栏槛，久久伫立，凝望那一片空明虚白；素朴本心，澹泊宁静，宛如止水。
宇宙洪荒之始，并非我所亲历；而今酬答往来，唯与巢居岩穴、超然世外的隐者为友。
为何那北林中的鹊鸟，惶然惊飞，竟不能片刻安栖？
我援取琴瑟，叩击清越的角音（五音之一，属木，主春，亦寓孤高清绝之意），怅然遥望东海扶桑日出之涯——天地悠悠，知音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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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瞿汝稷（1548—1612）：字元立，号慕川，江苏常熟人，明代中晚期著名学者、诗人、佛教居士，官至太仆寺少卿。师事王畿，笃信禅学，与紫柏真可、憨山德清等交厚，诗风清刚澹远，多含佛理与玄思。
2. 黄州：今湖北黄冈，北宋苏轼曾谪居于此，赋《赤壁赋》《定风波》等名篇，成为士人精神地标；瞿氏作《黄州杂诗》，实为追步东坡、寄慨身世之深心所在。
3. 云汉：银河，《诗经·大雅·棫朴》：“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此处指浩渺星空，喻天道高远。
4. 兰卮：饰有兰草纹样的酒器，或指以兰叶浸制之酒，典出《楚辞》，象征高洁雅饮。
5. 笳斗：胡笳与战鼓，代指边塞军旅之声；“笳”为北方少数民族乐器，常与悲凉、征戍相联；“斗”通“鬬”，此处作动词，谓笳声与鼓点交响激荡。
6. 二陆：指西晋文学家陆机、陆云兄弟，吴郡华亭人，才高名盛而终罹祸被杀（“八王之乱”中为成都王司马颖所害）。诗中以“二陆从所履”喻士人纵有才华抱负，亦难逃天命与时势之播弄。
7. 虚白：语出《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指内心澄明空寂之境，为道家修养理想，亦为晚明士人调摄心神之要旨。
8. 鸿荒：指宇宙初开、混沌未分之远古时代，《淮南子·俶真训》：“稽古太初，人生于无，形于未，处于环堵之室，而藏于无形之域，是谓鸿荒。”此处强调时间之无限与个体生命之须臾。
9. 巢居子：典出《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亦见《列子·杨朱》“昔者宋国有田夫……不知天地之大，不知死生之说，但知耕而食，织而衣，虽南面王不易也”，泛指避世隐逸、返璞归真之高士。
10. 清角：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属木，声清越激越，《韩非子·十过》载师旷奏清角，风雷骤至，可见其音之峻烈孤高；此处借指诗人以琴瑟发抒清刚不屈之志；扶桑涘：扶桑为日出之神树，《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涘，水边；“扶桑涘”即东海日出处，象征光明本源与精神终极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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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瞿汝稷《黄州杂诗二首》之一，实为哲思深湛、意境高远的咏月抒怀之作。全诗以明月为枢轴，贯通天道自然与人世忧乐，既承魏晋风骨之玄远、唐人月诗之澄明，又具晚明士人出入佛老、融通三教的思想特质。诗中“明月翔云汉”起势高华，“何心众忧喜”直揭天道无言、超越情执的宇宙观；继以“管弦”与“笳斗”的声色对举，凸显人间欢宴与边患悲怆的强烈反差；“盈缺不自期”化用苏轼“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之理，而更进一层归诸天运自然与士人命途的双重不可控性；“幽槛伫虚白”“素心澹于水”则由外景转入内省，展现主体精神在动荡世局中持守的澄明境界；末以“北林鹊惊飞”之微象暗喻时代不安与心灵悸动，结于“援瑟扣清角，怅望扶桑涘”，将个体孤怀升华为对光明本源与精神归宿的永恒眺望。全诗结构谨严，意象层深，语言简古而张力饱满，堪称晚明七古中融合哲理、诗艺与士节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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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月为镜，照见天道之恒常与人事之无常的深刻张力。开篇“明月翔云汉，何心众忧喜”，劈空而起，以拟人而反拟人——月非无情，实乃“无心”，故能超然于人间悲喜之上，此一“何心”二字，已奠定全诗冷眼观世、静心体道的哲学基调。中二联以声色对照（管弦/笳斗）、时空对照（盈缺/二陆）、动静对照（流照/伫立），层层递进，将个体生命置于历史纵深与宇宙广度中加以观照。“盈缺不自期”一句尤为精警，既写月象之自然律动，更暗喻士人在政治浮沉中无可自主之命运，而“二陆”之典非徒叹才命相妨，实以史为鉴，反衬当下持守素心之可贵。“幽槛伫虚白，素心澹于水”，由外而内，由景入心，以视觉之“虚白”与触觉之“澹水”通感叠印，塑造出一个静穆如雕塑、澄澈如秋潭的精神形象。结尾“北林鹊惊飞”看似闲笔，实为全诗情绪暗流之爆发点：鹊本夜栖之禽，北林更属幽寂之地，而“惊飞未能已”，正是晚明社会板荡、士心惶惑的微妙投射；末句“援瑟扣清角”，非为娱耳，乃是以礼乐正音对抗乱世之浊；“怅望扶桑涘”，则将刹那之怅惘升华为对永恒光明的虔敬凝望——此非消极遁世，实为在崩解时代中重建精神坐标的庄严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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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瞿元立诗如寒潭映月，清光自照，不假色泽。其《黄州杂诗》二首，尤得东坡遗意而益以禅悦，非惟工于比兴，实能以诗证道。”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三：“元立早岁习举业，晚耽禅悦，诗格由秾丽而趋枯淡，然枯而不槁，淡而弥腴。《黄州杂诗》‘素心澹于水’‘怅望扶桑涘’等句，可入王孟清空之室。”
3.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八十七《石经考文提要》附《瞿太仆集》提要：“汝稷诗宗盛唐而参以宋调，于苏黄之外别辟幽邃之境。其咏物怀古，每托月露以见志，盖以冰轮为心镜，以清辉为道光，非仅模山范水者比。”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五：“元立《黄州杂诗》二首，一以月为纲，经纬古今，出入儒释；‘盈缺不自期’五字，足抵一篇《天问》；‘援瑟扣清角’，则有嵇叔夜广陵散之遗响。”
5.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论瞿氏手稿：“观其《黄州杂诗》墨迹，行笔清劲，诗中‘虚白’‘澹水’‘扶桑’诸语，与所藏《金刚经》批注语意若合符节，知其诗心即禅心，非雕章琢句之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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