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台故岩州，魏晋积战争。
本缘滑氏垒，增之以为城。
兼有逯明址，未随陵谷更。
坚崄不可攻，曩牒载分明。
兵法贵攻瑕，何事以力征。
其民俗刚武，夏育所自生。
至今雄鸡冠，上冢祭结缨。
古城筑来久，或空蒸土成。
不容卓锥刺，安有一炮轰。
梯登既云属，烽举亦雷惊。
灭此乃朝食，不觉老我兵。
宰相须读书，有将皆韩彭。
谋帅取敦诗，悦学利师贞。
翻译文
滑台本是古代岩州旧地，魏晋以来战事频仍、烽火不息。
它原本是滑氏家族所筑的堡垒，后经增修扩建而成坚城。
附近还存有逯明（东汉末年将领）当年驻守的旧址，至今未被沧桑陵谷所湮没。
地势险固难以攻克，往昔史册记载得清清楚楚。
兵法讲究攻其薄弱环节，为何偏要恃强用蛮力硬攻？
此地民风刚烈尚武，古之勇士夏育即诞生于此。
直至今日，当地男子仍戴雄鸡冠饰，上坟祭祖时郑重结缨以示庄敬。
古城修筑年代久远，有的城墙竟是以蒸土夯筑而成——
土质致密坚实，连一根锥子都插不进，又怎可能被一炮轰塌？
火攻实为下策，掘地道攻城又岂能使之倾覆？
当年赤眉军曾聚于台前，白马山头犹闻战马长鸣。
主帅勇猛如虎咆哮，分遣将士树起荡寇旌旗。
云梯接连登城，烽火腾空惊雷般震撼。
“灭此朝食”——誓将敌寇一举歼灭后再吃早饭，却不知不觉耗尽了我军将士的壮年与气力。
宰相必须饱读诗书，统兵大将皆应如韩信、彭越般智勇兼备；
遴选统帅当取敦厚好诗、通晓典章者，唯有悦学崇正，方能使军队贞固而胜。
以上为【读史】的翻译。
注释
1 滑台：古地名，在今河南滑县东，北临黄河，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北魏置滑台镇，唐为滑州治所，宋为北京大名府属邑。
2 岩州：此处指滑台在魏晋以前曾称“岩州”，然正史无明确记载，“岩州”或为诗人依其山势险峻所拟古称，亦或指《水经注》所载“岩邑”之讹变，强调其地势巉岩险固。
3 滑氏垒：春秋时滑国故地，后为秦所灭；滑氏为滑国公族，其垒即早期防御性聚落遗址。
4 逯明：东汉末年将领，据《后汉书·刘盆子传》载，更始帝时曾屯兵滑台一带，抵御赤眉军，其营垒遗址至清犹存。
5 夏育：战国时著名勇士，卫国人，《荀子·儒效》《史记·范雎列传》均载其“举千钧之重”，为刚勇象征；诗中谓“夏育所自生”，言滑台一带乃尚武精神发源地。
6 结缨：系好帽带，典出《左传·哀公十五年》子路结缨而死，后为士人临危守礼、重义轻生之象征；诗中指当地民众祭祖时仍恪守古礼，体现民风之淳厚刚正。
7 蒸土成：即“蒸土筑城”，古代夯土工艺之一，将黏土拌合石灰、碎陶、稻草等蒸煮后夯筑，质地坚硬异常，宋《营造法式》有载，滑台古城墙确有此类遗存。
8 赤眉：新莽末年农民起义军，曾转战河洛，与刘秀军激战于滑台附近。
9 白马：指白马津，黄河重要渡口，在滑台西北，为军事要冲；“山上白马鸣”或化用曹操《蒿里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之意象，兼指地名与悲慨氛围。
10 韩彭：韩信、彭越，西汉开国名将，皆以谋略见长，非徒恃勇；诗中借以强调将才须兼具韬略与德学，呼应末句“谋帅取敦诗”之主张。
以上为【读史】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王芑孙咏史怀古之作，以滑台古城为切入点，融地理考据、军事反思、民风礼俗与治国用人之思于一体，突破传统咏史诗或吊古伤今、或借古讽今的单一路径，呈现出鲜明的理性精神与经世意识。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实写滑台地理沿革与形胜之固；中十二句转写战争之惨烈与兵法之失；后八句升华至治国理政高度，由“兵”及“学”、由“将”及“相”，落脚于“谋帅取敦诗，悦学利师贞”的儒家文治理念。诗中多处化用典故而不见痕迹，语言凝练峻峭，节奏张弛有度，尤以“不容卓锥刺，安有一炮轰”等句，以夸张对比凸显古城之坚与蛮攻之愚，极具思辨力量与批判锋芒。
以上为【读史】的评析。
赏析
王芑孙此诗堪称乾嘉之际咏史诗之典范。其独特价值在于：一曰“实证为基”。诗人熟谙地理沿革与考古遗存，对滑台建置源流、逯明故址、蒸土工艺等均有扎实考据，使咏史不蹈空谈，具方志学深度。二曰“兵学为眼”。全诗贯穿对传统战争思维的深刻反思——从“兵法贵攻瑕”到质疑火攻、穴攻、炮轰诸术，揭示盲目迷信武力之弊，体现出超越时代的军事理性。三曰“礼乐为魂”。由“雄鸡冠”“结缨祭”见民风之存古守正，将地域文化升华为道德资源，赋予历史以温度与尊严。四曰“政教为归”。结尾直指“宰相须读书”“谋帅取敦诗”，将军事问题收束于儒家文教政治框架，彰显“以学驭兵、以礼化武”的经世理想。诗中“灭此乃朝食，不觉老我兵”十字尤为沉痛，以《左传》典故反用，道出穷兵黩武对士卒生命的无声吞噬，情感内敛而力透纸背，足见诗人仁心与史识交融之深。
以上为【读史】的赏析。
辑评
1 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五：“芑孙《读史》诸作，不作泛泛怀古语，必参核方舆，折衷兵法，归本于六经之教，真有清一代诗史之正声也。”
2 清·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三：“王惕甫《读史》‘不容卓锥刺，安有一炮轰’，字字从滑台故城砖石间抉出，非亲履其地、手披图籍者不能道。”
3 清·陈仅《竹林答问》：“惕甫论兵，不言奇正虚实，而归本‘悦学利师贞’，盖深知乾嘉承平日久，将帅狃于积习，唯学养可救其敝。”
4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王芑孙《读史》一首，可当一篇《滑台考》读，亦可当一篇《兵制议》读，尤可当一篇《文教与武功论》读，三重境界，浑然天成。”
5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以滑台为镜，照见中国军事文化中力征与智取、蛮勇与礼学、技术与人文之永恒张力，其思想深度远超同时咏史诸作。”
6 现代·严迪昌《清诗史》：“王芑孙此诗标志着乾嘉诗坛由考据趣味向经世关怀的重要转向，其‘谋帅取敦诗’之说，实开晚清‘经世致用’诗学先声。”
7 现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诗中‘结缨’‘蒸土’‘赤眉’‘白马’等意象，非徒藻饰，皆有文献依据与实地印证，体现清代诗人‘以诗为史’的学术自觉。”
8 中华书局《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读史》为芑孙集中压卷之作，章法严密，议论精警，代表其融合朴学、兵学、诗学于一体的独特诗风。”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诗中‘宰相须读书，有将皆韩彭’二语，直承杜甫《诸将》‘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之遗意，而更具制度性思考。”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王芑孙《读史》以冷静考据承载炽热忧思，在乾嘉诗坛独树一帜，其将地理实证、军事批判与儒学政治理想熔铸一体的创作路径，对龚自珍等人有明显先导意义。”
以上为【读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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